绵阳御营坝打饼子|面香穿过三条巷子
老铁皮炉子
柜台上压着半张泛黄的邮政汇款单,1987年3月,寄自新疆若羌,收款人写的是“御营坝何记饼铺何秀兰”。单子上贴了四张八分邮票,邮票边角卷起,像当年的白菜叶子那样恹着。这是我妈留下的东西。她在御营坝打饼子整三十年,这张汇款单是她在灶台边贴饼子时,我压在搪瓷缸底下的。
汇款单背面的铅笔字已经磨得浅了——“何婶,你家花生饼越嚼越香,在柳园火车站喝砖茶时总是一起数的工钱。”落款是“兰州来采棉的所有姐妹,春节前投给糖司采购科黄云转”。那年初春,我蹲在自家饼炉子旁学烧火,听见我妈跟隔壁裁缝说,她没想过去若羌,可若是再年轻十岁,跟上苕粉厂那拨伙计就走嘞。
说着说着,铁皮炉子的风挡板“啪嗒”掉下来一块。焙饼的鹅卵石滚出三块,热腾腾腾地弹在我脚边。
炉子是真老了。1982年它驮在牛车上进御营坝,四个笨重的生铁鼎座,外头焊一层灰蓝色钢板。每年腊月我给饼炉子抹油菜籽油,一边抹一边想
这炉饱了半辈子面粉、菜油、芝麻、花椒、食盐和三合粉。
| 物件 | 来历细节 | 在摊子上的作用 |
| 铁皮风挡 | 去年从肉联厂捡的理货缺口板 | 调火时往砖缝里插三分 |
| 白搪瓷盆 | 1989年酱厂抵给完税账钱 | 醒面,一次端十一斤 |
| 六根生铁签 | 弹簧厂的理发师郭三癞托人扯弯、磨尖 | 翻面,签字尖上有包浆 |
| 旧啤酒瓶底 | 莫家桥车队卸货卖废玻璃换来 | 按板成形靠玻璃筋 |
晌午那一炉花卷酥
汇款单翻到另一面,写着收到旧毛衣的回执。这让我想起十一岁那年秋,我在店门外垛青砖,手里的高梁扫帚把砖缝里两颗薏米扫进去,顺手丢进皮管水沟给麻雀扒拉到。
何记饼子摊打开门时,天还看不见人影,门板缝透进来的气全是冷的,我家前四个人把雨棚拉开,煮一锅稀苞谷糊糊垫肚。头一个顾客差不多是抄火柴的公用水管边上药房老头儿,常年提溜着两个暖水瓶。问他今日要什么——-他说,饼,比平常打得厚实些,切下半牙。从早8点开头,院子三个火眼就没熄过:一锅锅炉靠板边的全是发面打盔子馍,中间的黄面翻疙瘩是粗玉米,最顺手的锅刚上油便是猪肉大葱馅白饼。御营坝住家户上午不打饼子,太阳下一楼一院的婆娘们抓着袄来报到,嗓门大的占饼箱东口催:快着点,给修机厂拖链扣的汉子丢冷啦。
午前,满巷子窜着热烘烘的猪油和面曲气味,自行车右手吊着菠菜的挂下班拐进巷口,说你这花生芝麻糖的好,可锅巴呢?
说到麻辣锅巴士饼,那个时候不是常年有。好光景只出两成——专门拿盆骨上的贴腰肉炼亮油,急火撒白芝麻,再钳出焖帘下一分摆。做一炉大概十七个,九点半六十分钟净光,买不到的人把网兜一甩,倒嘴里说一句赌咒信气的浑话,但我们见惯。
院东水湾儿的曹工不吃葱馅,往柜台下漏一个胶木扣说“你只抖花椒,别放蒜”,
听见末尾哪个问今天出来几个浆籽客,脸又和转起来。这个时间最紧爽快火,两块八毛钱可加十个。周记面馆的江西人说他们那叫武魁饼模,我只把这死硬盆子递给大家掰着吹。
打饼子的十六两手艺
大家把打饼子想成坨子力气后的大翻转,实在的操作碎得让人怕。我妈在码面粉时总是食指试沙度:“碱醒好了自己挥皮,指缝挤下去不收才是好头白面”——我在本子上背下来,第几桶混子都有个小细节:第一次用老汤调小碱温成团的适合冷水加一两。
- 掐糖油不看秤:打熟脂油用前手背定温,旋进铜盘后再进面粉疙瘩。
- 转饼的手法要用三指:提住皮外圈,顺皮劲儿转三圈收出口,这是别处比不了的。
- 贴炉眼的暗号是我妈定的——擀面杖桌角磕三段,炉门就撒仨粗谷壳降火,这招御营坝没第二家会用。
凡是有人递过烤红薯根沾个油签子来学艺,我盖上粗布不吭气儿。还是说艺要守口诀。
“御营坝的水里头石膏一分长。
不掺话。
我家门面本来也叫“坝首何记”,图地名中间当块字儿拉半尺宽彩带去招待乡邻,那条由木场三姨焊的铁黑匾住了雨天就拧歪,我在木头屑垫时修它,我妈说过:“这边过市的一水摊子本来都想扇自家名字声,但当年来打,就是养活门口赶车的几个熟脑壳,比面香还要真要。”
后晌是一台老收音机守着烤鏊
下午三点二十分太阳刚偏着玻璃窗一角时,铁皮壶咕嘟嘟冒汽。出门把半生饼油剪开,从半开的旧旅行袋里拉出相机盒。那年来厂里的四川美院的照相伙计在我家用了一块饼,作价半月稿费寄回来柯达胶卷一枚,卷有两张是那条西墙巷——他并没说取店面上的名字,叫我拿凳子做他推自行车的姿势拍了。照片到现在压在门口挂钟与账牌之间某角。
然后是有好些年头。他在照片后头批仨数字(纸毛淡了些)就是—1988.9.11。底色其实灰暗快剥落了,半条木檐沿可见几个在晒米的乌瓦面跟。
我记得下雨的天,有时蹲高把手的老人说同样的话:“你们一开板子就不兴声音冒出来了嘛。”其实旁边旧公用亭里各工人都矮下腰抬饼包就饺子。
去年一天我做十一口袋饼,搁着收摊那两罐结掉的麦缸上头晾干,新住户巷子里十二岁的骑车少年贴着缸探头的动作和镇铺那木猫灰影一串开。
之后那块旧铁板就这么摆在门垫右侧角,今年初我仔细在缝隙滴了点链子油。来年春迟,不知道有几个人站在炉前论那单红模糊的兰州——信件原地址早都在重新清扫水管那年彻底冲起地面乱水了。
我只收着那张,在玉米垫底下搁。风雨,反正面的三十朵提花和指纹都落在那天的暖里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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