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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巷一条街|老友记里的手艺铺与青石板

老张,信收到了。你问起寺巷一条街现在啥样,我正好今早去那儿取了修了仨月的座钟,坐下来跟你唠唠叨叨说完。这街还在,但变了不少,细说能聊一整个下午。

先说说修钟的周师傅

周师傅铺子还在老位置,就是寺巷一条街东头第三间,门口挂着块褪了红漆的木板,写“周记钟表”。他那柜台玻璃下压着几十张手写的取货单,油渍和齿轮油混在一起,字迹都洇开了。我那座老三五牌座钟,走得蛮好,就是报时那下老是哑——他拆开摆弄了仨月,说是擒纵叉的角磨损了又找不到替件,最后拿铜片锉了只新的,费了老大劲。

他说:“老张,现在年轻人都戴电子表,座钟这东西,修一台是一台,等我做不动了,这手艺就断在寺巷一条街里了。”
以前这街上有钟表铺、自行车摊、弹棉花店现在改成了文创杂货、奶茶店、手机贴膜
顾客都是街坊,交易先聊半小时家常游客拍照就走,问价都算冒犯

周师傅嘴硬,但我去时他正戴着老花镜教一个短头发的姑娘看游丝,姑娘是本街坊的孙女,说是学个拍照的道具手艺。墙角那台85年上海产的钻石牌风扇还在转,只是支架绑了两道铁丝,摇头的时候咯咯响,像鸭子叫。

中段的老面馒头铺

再往西走二十步,水面家的馒头铺子竟然还开着,但招牌换了,新漆的绿字写着“主食厨房·包子馒头”。老板换成了他儿子,四十来岁,还认得我,一开口还是那股本地方言:“叔叔,这里的破酥包给你留了仨。”但他们家用上了发酵箱和和面机,那台老窑砖灶头拆了,垒在新灶台后面当隔断,上面堆着南瓜和干辣椒。买馒头的人少了,来买烧卖和烧麦皮的人多了。

  • 一笼菜包子以前一块二,现在两块五,个头小了起码两圈
  • 招牌那口蒸包子的铝锅,总算退下来洗得晶晶亮,搁在窗台上养了盆绿萝
  • 多出来的侧门原来是劈柴的棚子,现在租给一个卖手冲咖啡的小伙子

那个小伙子姓黄,隔壁裁缝汪师娘的侄儿,把缝纫台上摊满了烘焙秤和温度计仪。他姓黄却不做黃酒,做得一手“酱油拿铁”,还撒芝麻——人家说那是“酱油饴”。喝过的人摇头,但不影响年轻游客排到台阶下。汪师娘自家铺子挪进里间了,外头老柜台上摆着手工皮表带和青苔杯垫,进深三米的店面收拾得亮堂堂。

那条青石板被换了路子

你记不记得以前下雨天石板洼洼里全是水和桐油味?现在整条寺巷一条街都换了长方形深色湿印纹的仿古砖,扫得一根草都不冒,可踏上去已经不是那种“轰隆”的空心车辙声了。但转角靠公墙那棵老榆树底下的石板坑洼还在,因为那处长留着不许动,说是“街里的古”。所以每逢初一十五落雨,黑油汪的苔还是粘砖印,那个位置坐着从城外进城的席匠在那抽水烟。他姓杨,佝背负手,一年季在大柳巷收秫秸皮来,廊檐下全挂着新鲜席子,卷起来塞入蓝白纹的塑料袋里。以前他卖凉席六块钱一条,质量顶好的十二块,如今倒只当作时令玩意儿,一年卖个二十来条零落地给露营的贩子和拍电影的当道具。

时间段街面主声例行气味
清早六点半至九点油墩子和煎包的油嗤声甜豆花紫花瓣热水蒸汽
午后一二点到四点手推玻璃车轱辘磕空缝竹席清香夹缝泛起陈麦味
夜八点至十点半扑克落桌和杯子沿相碰临时塑料棚里冲鸡蛋花的焦糖味

寺巷一条街在这些声与味之间打盹醒盹,你们家原来的裁缝铺在李驼腰诊所对门,现在给拆成一截新烤漆车棚,停满共享单车,车棚顶挂着印红字的褪色电号。 所以你问拆不拆——没人见过一纸通告,靠街的人就是不谈拆这词,但要重铺阳台那排石阶,也不审不问了。

天黑那阵儿,巷西高线那东西跨过墙头斜切过去的背光成片罩宽过道。我临走不甘问了一下保洁大姐那修钟立式铝车几夜才出一个摊——她说扫地故意绕开那藤破躺椅,因为老王头睡着了就打呼震那木背架链子,像木锤击一口凿钟衬皮。老大难的老宅窄弄口真的冒出了一句热抖话:“要那电钟干嘛,夜里看星对时间就远几钟。”——那星,我记得是你插队时教我认那口烧锅灶。

你现在坐在镇邮电所那段青台阶上写这个东西?哪天再来,掐周三,我把周师傅逮着让他给这台旧手甩子多领跳一格。但修表我是不叫你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