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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石好玩的老巷子|矿冶城的巷子比想象中更耐逛

“你晓得不,上窑那条巷子,以前我爷爷挑煤下来,扁担要横着走。”

老周蹲在巷口石阶上,手里的搪瓷杯冒着白气。我递了根烟过去,他摆摆手,“戒了,去年咳血丝,医生说是老慢支。”

“那后来呢?扁担横着走?”

“后来巷子拓宽了半米,但还是窄。你进去看,墙上还有当年绳子勒出来的印子。”他指了指巷子深处,又补了一句,“现在里头卖藕粉的老太婆,说她爹就是当年拉纤的。”

从煤灰里长出来的巷子

黄石的好玩老巷子,多半依附在矿冶时代的地脉上。上窑、下窑、中窑,名字还带着火气,走的却是慢悠悠的日常。我最常钻的是上窑背后的青龙巷,入口藏在菜市场鱼摊后头,得侧身绕过两个装黄鳝的塑料盆才能看见。

巷子全长不到四百米,最窄处两人并肩勉强过。墙体是本地青石拌煤渣夯的,表面黑灰斑驳,几个路口凹进去的地方,被人用水泥抹了台子,放几盆吊兰和仙人掌。上午十点,阳光斜切进来,半条巷子亮着,半条在水汽里泡着——隔壁早点铺的蒸笼从五点到现在没歇过火。

青龙巷的“好玩”不在风景,在每一道墙根。从左往右数:

  • 第三个门洞里堆着锈蚀的矿车铁轮,旁边被人种了一丛紫苏,轮毂缝隙里钻出肥绿的叶片
  • 再走十步,墙上有块铁皮招牌,白漆字写着“周记修锁”,底下手绘一把铜钥匙,锁孔画得特别大,像只眼睛
  • 拐角处有个水泥台,台面嵌着半截钢轨,表面磨得发亮,老周说那是当年运矿石的小轨道残段,孩子们当滑梯溜了几十年

巷子里最响的声音是下午三点以后。麻将桌从门里拖出来,三张方桌拼成一条长龙,盖一床旧绒毯,四人坐下,旁边站一圈看牌的。围观的人手里端搪瓷碗,里面是半斤米粉浇一层油辣子,边吃边喊:“碰!碰个鬼哟你这手气。”这种热闹是肉嗓混着辣味的,不掺一点表演成分。

矿工宿舍改出来的手艺铺

青龙巷中段有几间屋子,门楣高,窗洞窄,一看就是老式矿工宿舍改的。其中一间门口悬着蓝布门帘,掀开钻进去,黑黢黢的,过了五秒瞳孔才打开——满墙挂的都是藤编簸箕、竹蒸笼和棕刷,地上堆着半成品藤条,一股潮湿的植物香气。做活的老彭今年六十八岁,手背青筋鼓成几条蚯蚓,但他编篮底的交叉纹路又快又准,手指头跟长了眼睛一样。

“我这手艺,是跟下窑一个广西师傅学的。”老彭头也不抬,藤条从指间穿过,“那师傅说,他们那地方的藤篮子要编九道箍,黄石这边土潮,竹子容易裂,就得在箍上涂一层桐油。”他说着指了指墙角一桶暗黄色的油,“去年我杀价买了一批没兑水的桐油,够用三年。”

老彭的东西不贵,一个小筲箕八块钱。他有个铁盒子装钱,每次找零都掀开盖子,里面永远竖着几张十块和若干硬币。他说年轻人嫌他慢,一天做不出三个。”

“慢有慢的好,机器压出来的米筛,边缘卡手指,我做的,你拿手背滑过去,一点毛刺都没有。”

再用他的篮子去河边洗菜,菜叶子浮在水上,篮子底干干净净,不沾青苔。

从老彭铺子出来,对面是李婶的修鞋摊,摊上挂一只铁皮风铃,用旧钥匙片串的,风一过响得脆生生。李婶只管补鞋和换拉链头,活儿越做越少,但她总在,下雨天就撑一把黄铜伞骨的油纸伞,说是十几年前从老宅翻出来的,伞面换过三次,骨架还硬朗。这摊子本身就像那条巷子——骨架是老矿区的,皮肉是每天过日子的人拿手补的。

深巷子里的声音和味道

钻老巷子,眼睛管一半,耳朵和鼻子管另一半。青龙巷的声轨是叠层的:最底层是头顶空调外机的嗡声,中间是拖鞋踩在湿水泥地上的啪嗒响,等到下午四点,最上面盖过来一阵剁骨头的闷响——那是巷尾的胡师傅在斩牛脊骨,他每天只剁一扇,卖完就收,出摊时间全靠案板的刀声来报信。

气味方面。早上是油炸饼和豆浆的烟气烘干味,中午变成辣椒炒肉的呛糊味,到了傍晚,洗完的衣服滴水打在地面青石板上,又渗出一股凉爽的潮腥味。一个人要是能闻着这条巷子的味道走一趟,闭着眼睛也不会撞墙。

有一回我在巷口的小摊吃绿豆汤,老板娘往汤里加了半勺甘草粉,说是祖传的配方,专治老矿工去了湿气的闷咳。她男人从里屋搬出一台老式风琴,掀开琴盖弹了一段曲子,邻居说那是港片里的歌,他弹得断断续续,但老板娘听着照样哼。风琴顶上放着一盏矿灯,支架锈得发绿,应该是从井下带上来的旧物。灯还能亮,晚上六七点,她把灯按开,昏黄的光落在玻璃台板上,正好照亮那一碗绿豆汤的深褐色。

我问他这灯怎么留着,她说,

“灯是死的,光会老。你看现在这灯丝烧出来的颜色,跟二十年前不完全一样了。”

说着她轻轻拧了拧灯头,光跟着晃了晃,巷子外的汽车喇叭声忽然混进来,又很快被风琴声盖过去。那一刻石板缝里的青草被风压弯,露水珠子滚到石板边沿,直直坠进旧煤渣缝隙里,没了声响。巷子深处传出几声猫叫,一只黑猫从老彭摊位底下钻过,脖子上挂着一个旧铜钥匙,跑起来哐当响,从左隐入右,像把一道门又给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