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浦后街好玩吗|旧屋檐下还有三家铺子没搬
农历十六的傍晚,我蹲在后街中段那口老井沿上数青苔,隔壁阿婆从木门缝里递出一块刚蒸好的萝卜糕。她问我:“你也是来看那条只剩七十二米的老街?”我没答话,因为嘴里塞满了糕。后街好玩吗?十年前我会说好玩,五年前我说还行,今天我只能说——你最好赶在明年雨季前来看一眼,因为西头那面山墙已经开始渗水了。
从县府路拐进后街,先碰上的是老李的自行车修理铺。铺面只有三块门板宽,地上永远摊着钢珠和断辐条。老李今年六十三,补胎的胶皮剪成小圆片,泡在铁皮罐头里,他不用胶水,用的是火烧热烙铁的那种古法子。我上个月拿了一辆破永久来换脚踏,他一边拧螺丝一边说:
“这条街上以前有打锡的、做棺材的、刻墓碑的,现在只剩我还在跟铁打交道。”他那把活动扳手是1987年买的,柄上缠的红色胶布换了三层。
再往深处走,路面从水泥变成被独轮车压出槽的红砖。墙根下晒着几把竹椅,椅背上用毛笔写着“蔡”字,是斜对面裁缝蔡婶家的。她铺子里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比我的年纪都大,铸铁台面上磨得发白,踏起来咔嗒咔嗒响。前几天我去改裤脚,她拆开线头给我看:“这布料缩水,得用倒针缝。”她从抽屉里翻出半截粉笔,在布面上画了两道记号,那粉笔是上海老牌子,字都磨没了。
说到房子,后街的骑楼样式跟厦门不一样。漳浦这儿的檐口更高,楼下的廊柱是花岗岩的,柱础上刻着莲瓣。靠近城隍庙那一端,还有两间保存完好的民国柜台卖中药——金堂药铺。老板姓林,坐堂时穿白棉布衫,抓药用十六两的老秤。他药柜上那些抽屉拉手全是黄铜的,攥在手心温润发亮。我问他现在还有没有人来抓药,他指着角落里一包棕黄色的东西:“那是陈年佛手,去年卖剩下的,现在只有治咳嗽的老人才认这个。”
后街最好看的东西在地上。下雨天,青砖缝里会冒出一种细小的蕨类,叶背是紫红色的。上个月连续落了三日雨,我蹲在地上看一片水洼映出对面二楼的木雕花窗,猛然发现窗框下沿有一行浅刻的英文字母——A.N.1948。打听后才知道,这以前住过一位南洋回来的华侨,开过一段时间的侨批局。现在那房子住着三户人家,阳台上晾着蓝白条纹的床单。
夜里九点以后,后街是收破烂师傅老黄的天下。他蹬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装磁带的纸箱和旧电风扇,但从不按喇叭。他的吆喝声低哑,“有旧书旧报纸的拿出来”,传到巷子尾就变成了“有旧——书——旧——报”。我问他收不收后街的旧物件,他摆手:“那条街上的东西都有人预定了,连老李扳手上的红胶布他都自己留着。”
要说好玩的内容,还得列一列我这几天的踩点记录:
- 清晨六点半,豆腐店开门,第一锅豆浆会冒出土灶的柴火味,配一根现炸的油条刚好三块五;
- 上午十点,修表摊支在路牌下面,老师傅用空心铜锥挑秒针,手背上全是墨水渍;
- 下午三点,最安静,可以看到猫躺在中药柜顶上,尾巴垂下来够着那个“百”字抽屉。
蔡婶跟我提起过,后街原先有好几家做木雕的,专门刻神像或窗花。现在只有春生伯还在家雕东西,但他只在有人订了才动刀,平时把工具泡在煤油里。他手边那块杉木料放了一个多月了,说是等木头里头的湿气走干净才能下手。
那天我快要走的时候,老李从铺子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破旧的标牌:“这个挂你自行车上,是我早年开修车摊挂的。”铁皮已经生锈,漆字剩半个“行”字。我没推辞,挂上了。返程经过天后宫遗址,发现围墙里新长出一棵苦楝树,花有点蔫。我数了树上的旧钉子,一共七颗,有些钉头还挂着烧给土地公的红布条。
等我走出巷口,回望那七十二米空荡荡的路面,一根竹竿挑着蔡婶刚洗的蓝色布围裙,滴下来的水在夕阳里亮晶晶的,落在地上砸出一排深色小圆点。那口水井的轱辘又摇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