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交通大学对面巷子|一张旧车票牵出的三十年
我在一本旧书里翻到一张兰州到安宁堡的公交票,票价两角,票面被水洇过,蓝黑墨水写的日期还剩“1994”三个数字能认。那本书是《桥梁工程概论》,扉页上有“铁院土木系 王明”的字样。铁院,就是兰州交通大学的老叫法。这张票让我想起来的,是学校正门对面那条巷子,桃海市场周围的小路,当年进进出出,总得穿过它。
那条巷子从安宁西路的校门往南插进一片老居民区,宽不过六米,两侧长着四五层高的红砖楼,一楼全改成了铺面。1994年我上大一,第一次从火车站坐3路再换到校门口,拐进巷子时差点被一辆拉蜂窝煤的板车蹭到。巷口有一家“永红理发店”,玻璃门上贴着“电烫五元”的红色广告纸,门口常蹲着个修自行车的师傅,手里的活不停,嘴上跟人聊着《雅砻江上的大坝》工地进展。
一、车票上的那个周末
车票背面写着一串铅笔字:“4月9日,陪老周去桃海修收音机,午后巷子口吃了凉皮,咸韭菜放多了。”老周是我宿舍下铺,兰州本地人,周末回家住。他带着一台红灯牌收音机回校,电容坏了,听说巷子中段有个姓董的老师傅会修,兼卖二手电子管。
我们沿着巷子走,两边铺面不时飘出炒栗子味和柴油灶的烟。路过一家书店,招牌竖着“新知文史”,台阶上摆着几摞打折的《文史知识》旧刊。老周停下翻了一会儿,买走一本讲黄河水运的过刊。他说:“以后回兰州,这种资料就见不着了。”那时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重量。
董师傅的铺子缩在两栋楼之间的夹道里,铁皮门只开半扇。他拆开收音机后盖,里面尘土罩了一层,用钳子点了几下说:“振荡槽路的线圈断了,五十块,明天来取。”
修完机器我们往回走,巷子正逢傍晚高峰期。一个推着手推车卖糖炒山楂的姑娘在人流中侧身让路,车斗里插着一根竹签,上挂“本店支持月票兑换”的白纸牌。月票那时每月定价二十元,能坐市区多数线路,但用来买零食是少见的事。老周说,那是巷子口糕饼店老板的女儿,体校退下来的,白天练摊,晚上去夜校念财务会计。
二、煤场、铁栅栏与电话铺
再往里走,巷子被一道矮铁栅栏截成两截。栅栏那边是个小型煤场,冬天没到,煤堆湿黑,皮管子流出的水沿地沟渗出,漫过整条路面。我们只好贴墙走。墙根种的槐树已落完叶,树皮上有人用粉笔写话:“马重阳,你欠我十二块钱,周六前还。”这行字我记到现在,因为那个马重阳后来成了我学弟的室友,欠钱买的是带鱼罐头。
巷子尽头拐弯处有一家公用电话铺,一张木桌,两台电话机,老板娘姓赵,兼卖邮票信封。她案板玻璃下压着各色照片,其中一张是兰州交大(那时叫兰州铁道学院)老校门,白底红字的牌子立在土路边,背景是光秃秃的仁寿山。1996年我毕业前,带着家里的地址去她那儿寄档案回执,她看了看信封说:“你们读工科的,跑不掉的,将来还是得回西北。”
桌上压着那张照片的边角裂开了,她拿白胶布粘了一道。那胶布后来一直贴到1997年巷子的旧电话亭拆掉为止。电话铺隔壁是“雪里红”食品店——冬天卖冻梨,夏天卖冰镇浆水。店主老吴每年入冬先囤两吨梨,用柳条筐从靖远拉来,堆在巷子后院的棚子里。熟客买了梨,他给一张二指宽的黄纸片,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斤数和“已付”两字,来年拿同样的纸片可换一玻璃瓶梨汁。
三、巷子西口的裁缝摊
交大对面那条巷子其实不止一条。校门正东还有个斜岔口,通到旧月票打孔站边上的公交回车场,沿街形形色色什么摊子都有。但真正让周边居民离不了的,是西口那个支了十七年的裁缝摊。
摊主姓郑,浙江永康人,1988年到兰州铁路局做列检员家属,后来随丈夫留在本地。她摊子一张缝纫机,一把绿色剪刀,线团插在粉笔盒里。1995年我的羽绒服后背开线,送去补,她骑缝压了一道明线,收两块五。缝纫机上方吊着一块木板,板上别着几排顾客留的尺码条:牛皮纸、烟盒纸、电话缴费单背面,都写着名字和腰围数。
郑师傅补完衣服,指着旁边一只旧牛皮纸袋说:“你回学校帮我把这个交到教务处赵老师那儿,是给物理系实验室的窗帘布样。”袋子里装着一块灰色的确良,是安宁纺织厂出的废次布,她攒了几个月要捐过去。那时候巷子里的人办事情,很多都是靠这种一包包传递带到的,没有快递,没有今天所谓数字化跑腿。
裁缝摊下午四点半收工。她老公有时候骑一辆双梁自行车来接,车后座绑一个木箱,装着前一天刮好的凉粉。夫妻俩收摊后去巷子中段那家“建兰食堂”吃汤面片,连吃带聊。食堂老板架起一台黑白电视放女排集锦,那些年电视收不到什么频道,反复播一盘旧录像带,但大家都看得安静。
四、槐树底下的一张板凳
巷子里有一棵全巷最老的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根拱破水泥地,形成一个自然的坡坎。1998年我在兰州工作的暑假,回来给一个公司做测绘。中午热得吃不下饭,我买了二两酱牛肉,坐在树底下啃。板凳是裁缝摊留给等衣服客人的,他傍晚才来收摊。
一个穿劳保鞋的中午,碰见修自行车的师傅正给一个老太太换闸皮。老太太说,这巷子以前通着一道灌溉渠,夏天渠水清得很,孩子们放学就趴在渠沿捞蝌蚪。后来渠填了,改成下水道。师傅递过去新的闸皮,嘴里应着:“水是没了,账还在。”
我问他:“师傅,这巷子从什么时候开始热闹起来的?”
他拧着辐条,头也没抬:“大概是80年交大门口那条土路铺了柏油,周边建了新的家属楼,慢慢就有了。最早这儿就是一排仓库,堆水泥预制板的。”
他说话的时候,扳手碰在铁皮工具箱上,发出叮的一声。旁边食品店喇叭正放着一首新的流行歌,曲子裹着风飘过来。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晃,落下一小把细碎的黄。
我把酱牛肉的油纸叠起来,按进裤兜,起身要回驻地。走了两步,背后那师傅补了一句:“板凳明天还放在这儿,你要是再来,把纸带上,那上面画着渠的旧路线图,我给你细讲讲。”
纸在我兜里。油纸上的酱渍渗到边角,字迹是圆珠笔写的,几处圈圈改改。我走回测绘用的三角架边,把它夹进记录簿的最后一页。
那张公交票又从我书页里滑出来,落在地板上。票面上1994年的旧痕迹在灯下发亮。兰州交通大学对面的巷子,没拆完的那一段还在。董师傅的电子管铺早就关了,裁缝摊挪到了市场顶楼的服装区。但那棵树下,不知道哪一年新装了一张绿色铁长椅,椅背上用小刀刻着:“渠断了,水位线在这下头二十三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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