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村尾站街在哪里|一张旧车票牵出的公交终点往事
我从采访包里翻出一张叠成豆腐块的橙色纸片,是1998年佛山公交公司的〈公共汽车定额客票〉,面值五角,票面印着“村尾站”三个黑体字。票的边角磨得发白,背面有我当年用圆珠笔写的四个字“起点终点”。村尾站在哪里?这个问题,我在佛山问过不下五十个人,年轻人都摇头,只有上了岁数的老街坊会顿一顿,然后说:“你说的站街,不是那种站街,是村尾总站那个圈车头的场子吧?”
那地方在禅城区张槎街道的最西边,一条叫大沙路的巷子拐到底,如今是新开发的商住楼盘,围挡上挂着红色的售楼横幅。1996年我在《佛山日报》跑民生口线,第一次去村尾,是跟着公交二公司的调度员陈伯去的。陈伯瘦高个,戴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帽,他骑着一辆凤凰牌单车,车后座绑着个铁皮盒,盒里装着一沓发车表和一面小三角红旗。他告诉我,村尾站街既不是地名也不是官员名录,而是当年20路公交在村尾村口的终点站,站牌附近自发形成的等车人流聚集点——本地话叫“站街等车”,后来外来的打工仔不知道,听成什么奇怪的说法。
当年的村尾站街,就是一块水泥坪子,和一个用白漆铁皮焊的临时站牌。站牌上贴满小广告。有招搬运工的,有卖二手自行车的,最多的是一种粗纸打印的招租条,“单间带阳台,月租120元,步行至江湾市场五分钟”。杨春燕,四川南充人,那年她23岁,在站街旁边的“川味快餐”摆摊炒粉。她总在早上六点半准时把炉子推到站牌边上,因为六点四十五分有一班从佛山火车站发出来的头班车,下来的人最集中,一个早上能卖到八十份河粉,一份五块钱,加蛋加一块,青菜免费。
她的灶台是一辆改造过的婴儿车,铁皮焊的炉膛,底下垫着半截废旧煤气管,灶台边上挂一个小纸板,写着“炒粉·换零钱”。本地人坐车一块二,有时候投币差一毛两毛,就都到她灶台前破零钱。她从来不收手续费,但是如果你在她摊上买一罐“健力宝”,三块钱,她能给你两张钞票加十个硬币。那罐饮料利润是一块一。
我问她,村尾站街怎么这么早有人?她拿锅铲指指站牌背面,“你去看,那里有一张手写的班次卡,是陈伯用毛笔写的”。我过去看,果然,白色的又厚牛皮纸卡上用黑墨写着:
“20路,头班6:45,末班21:30,双向对开,每隔17分钟一班。村尾发车经江湾路转佛大门口,终点火车站。下雨天延迟10分钟,堵在路上请耐心。”
末班车之后,站街那盏路灯(其实是村大喇叭下面吊着的一只白炽灯)晚十点半熄灭。杨春燕收摊,把婴儿车推到旁边果园的铁丝网下锁住。黑暗里她打开一把折叠椅,拿一份隔天的《南方都市报》盖住脸打盹,她说等客的人有的要去火车站赶凌晨的过路车,她躺下不是为了睡觉,是在等一个拖货柜的河南老客,他每个月来村里收报废的五金件,回来的第一站就是村尾站街,会买一份最贵的鸡蛋炒粉,十四块。
2003年村尾村旧改,20路缩回张槎镇内,村尾总站迁去了大富村口,新的站牌是铝合金框的。陈伯退休那天,特意骑单车来旧站街扫了一圈,石灰地上还留着四个油漆圈印子,那是当年大货车调头压出来的轮胎痕。他掏出那面三角红旗,在水泥坪子中央的裂缝处插了一下,然后拔走。
我后来去档案馆调过资料,没有找到正式的村尾站街市政登记记录,只有公交公司内部工作简报里的一句流水账:“1996年9月同20路村尾总站的站序调整,设临时候车区,地面硬化约120平方米。”没有写在哪里。但杨春燕的灶台、陈伯的票据盒、那张纸板版的换零钱招牌,都是另一种坐标——它在江湾五金城对面的废品回收站侧院里,如今围栏锈得发脆,上头挂着一条“禁止倒垃圾”的塑胶牌。一名环卫工靠在三轮车旁抽水烟筒,见我拿相机拍那片锈地,随口问了句:“你是找以前的村尾站街吧?唔好找了,填高了三米,你看那根电线杆底下的水泥印子,以前的站牌就锁在上面。”
电线杆还在,杆身上一个U型裸螺栓,挂着一截烧黑的捆扎丝。风一吹,那根铁丝在白雾里轻轻晃动,没有敲到杆面,发出很细的“咿呀”声,和着远处新城工地的钻机响,互相谁也不让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