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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岗站街现在还在吗|旧墟骑楼下灯影晃了三十年

“老陈,你刚从松岗回来?”我放下浇花的喷壶,隔着铁栅栏朝隔壁喊。老陈正蹲在自家门口削甘蔗,刀刃刮过青皮的嘶啦声像蝉鸣。他头也不抬:“去了趟旧墟,找老李配钥匙。”我追问:“松岗站街现在还在吗?就是那条骑楼底下卖杂货的街。”

他猛地停住刀口,抬头看我一眼:“你说的是老电影院那截?”我点头。他慢慢把削好的甘蔗啃了一口:“门面还在,招牌换过三回了。卖咸杂的老刘前年不在了,他儿子接了铺子,改卖手机贴膜。”

骑楼下的三次改朝换代

三十年前我刚调来松岗中学教书,每个周末都去那条街。街不长,从东头大榕树到西头旧车站,走走不过七分钟。骑楼是民国年间的,二楼窗户的木格子大多残缺,一楼廊柱上的绿漆剥得露出水泥底。那时站街两侧多是卖竹篾器的,还有两家打白铁皮的铺子,锤子敲在铁皮上叮叮当当,从早响到晚。

老陈的叔叔当年在街中间开“陈记钟表行”,柜台玻璃下垫着红丝绒,摆着三五只上海牌手表。他叔叔修钟表的家什全在木格抽屉里——尖嘴钳、小镊子、放大镜夹在眼窝上,汗珠从鼻梁滚下来也不敢擦。到了九十年代,街上忽然冒出十几家销售VCD的小店,木架上摞满塑料壳的碟片,封面印着穿喇叭裤的明星。钟表行对面的“刘记咸杂铺”就是那时改挂的塑料招牌,蓝底白字,一到雨天边角就翘起来。

去年秋天我路过,看见老刘的儿子蹲在门口,正往玻璃柜里摆手机壳。我问他还卖不卖咸鱼虾酱,他愣了半天:“叔,那东西早没人买了。”柜台上方还遗着一条铁钩,以前是挂腊肉的。

站街不是那条街,是人站在那里

其实“站街”两个字不准确。松岗本地人讲话直,把“街市”说成“逛街”,久了就讹成“站街”。真正的站街人,是那些天蒙蒙亮就推着木板车来的菜农。

凌晨四点半,大榕树底下先亮起一盏蓄电池灯。卖菜阿婆蹲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脚边两只竹筐,装空心菜的筐里垫着湿布,装番茄的筐沿搁杆秤。她抽着水烟筒,呼噜呼噜响,烟星子明明灭灭。早市到七点半散尽,地砖上的菜叶和泥水被扫成几堆。八点整,骑楼下的杂货铺拉开卷帘门,铝锅、塑料盆、搪瓷杯堆到门口,等着工厂下夜班的工人路过。

如今那段骑楼还在,可推车的人换成了卖早餐的。不锈钢铁皮车代替了木板车,煎饼鏊子上滋滋冒油,扫码牌立在抽纸盒旁边。

骑楼拱顶下的一盏老灯泡

我最后一次认真看那条街,是前年回去参加退休教师聚会。散场后我独自走到街尾,老电影院早就改了仓库,墙上的海报框里贴着“招租”二字。整条街的骑楼都刷了赭黄色涂料,看起来干净,却总觉得像穿错衣裳的亲戚。

唯独有一样没变。街中段那根电线杆上,还吊着一盏老式白炽灯泡,光秃秃的,没有灯罩。傍晚六点亮起来,照出骑楼拱顶下一小块昏黄的扇面。三十年前我下晚自习路过,卖甘蔗的阿婆就在这圈光里削皮;后来换成卖茶叶蛋的湖南妇人;如今是个补鞋师傅,面前摆着台缝纫机改的补鞋机。他没有招牌,工具箱边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缸外瓷釉掉了大半,露出黑铁皮。

我蹲下来配钥匙那会儿,量老陈叼着烟在旁等我。补鞋师傅忽然开口:“你这串钥匙上有把老式的,铜的。”我说是学校图书室换下来的。他点点头:“我收了把双菱牌的挂钟,也是老的,走走停停,我不修它,就摆着看。”

“街还是那条街,骑楼还是那排骑楼,只是站在骑楼下头的人换了。”—他自己,不咸不淡地补了句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飞蛾撞在灯泡上,发出极轻的噼啪声。比当年那些铁皮铺子敲打的声响,安静多了。

榕树根须垂到了地砖缝里

街头那棵大榕树还活着,气根垂到地砖缝里,风一吹就像帘子。根底下新摆了两张石桌子,几个穿蓝工装的人下象棋,旁边放保温杯。这大概就是站街的新形态——不站了,坐下。树叶子沙沙响,从前的某棵竹篾堆挤挨挨,如今空旷得能跑三轮车。

我走回家里,手里捏着新配好的钥匙,铜的那把在路灯下泛旧光。配钥匙的洞一个不少,缺口的痕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