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县一条街50元|退休教师陪你走一趟老街菜市
今早七点,我揣着五十块钱,从县一中对面的老宿舍出来,顺着榆树坡往下走。平原县这条街,老名字叫“大集巷”,后来改叫“建设路”,可本地人还是喊“一条街”。街不长,从东头的农机站到西头的河坝,拢共四百来步,可你要真把这五十元花明白,得从南头的裁缝铺算起。
街口第一家是“老徐裁缝店”,门板卸了两块,露出里头三尺宽的案板。老徐今年七十二,戴一副老花镜,正给一条蓝布裤子换拉链。我问换个拉链多钱,他头也没抬:“五块。”我摆摆手往前走。摊上挂着几件做好的中山装,纽扣是那种老式有机玻璃的,太阳底下一照,泛着黄。
再走十几步,是周记杂货铺。铺子门脸窄,货架高,堆着塑料脸盆、竹壳热水瓶、散装的酱油醋。老板周婶正在数一沓零钱。我说:“五十块钱,在你这儿能买点啥?”她咧开嘴:“那看你买什么。红糖两斤十二块,草纸一刀三块,煤油打两斤得八块五。要真想花完,再搭一把挂面,十个皮蛋,正好五十出点头。”她算账不用计算器,手指头在油腻的柜台上戳着,看的人心安。
我说的“平原县一条街50元”,不是指这条街的物价,是指我给自己定的一上午花费。退休以后,每月工资四千二,老伴走了三年,孩子都在省城。我不缺钱,但觉得手里捏着五十块钱,像是握住了一个尺子,能量一量这条街的温度。
从农具到吃食
中段是农资门市部,铁皮棚子底下堆着锄头、镰刀、尿素袋子。小刘掌柜正往三轮车上装玉米种,裤腿上全是泥。我问他:“五十块钱能买什么种子?”他直起身:“白菜籽三块钱一包,够种一分地;萝卜种五块钱的,秋天能收两麻袋;要是买复合肥,五十块只够半袋,不够追一次地。”他指了指对面:“你要真想花,去老陈家吃碗羊肉汤,十五块,加两个烧饼,三十块钱吃得饱饱的,剩下二十还能买个暖水袋。”
他说的老陈家,就在街心那棵老槐树底下。槐树箍着铁皮,树干上钉着十几颗钉子,挂满塑料袋、红布条、一次性雨衣。树下的矮桌上,老陈的媳妇正揉面,面粉扑簌簌落在她蓝布围裙上。我坐下要了一碗汤,不肥不瘦的羊肉片切得纸薄,汤面上漂着葱花和几粒花椒。我问,“这碗面以前卖多少?”老陈和面不抬头:“我在这儿卖三十年,九三年是一块五,零三年涨到五块,一三年十块,前年才涨到十五。加烧饼,管饱。”
羊肉汤就着掰开的烧饼,吃得额角渗汗。旁边桌坐着一个穿工装的小伙子,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五十元,对老板说:“一碗汤,两个饼,再帮我切二两熟牛肉,剩下的钱,换成一块钱一包的沱牌。”老板手脚麻利,算盘子拨得噼里啪啦,末了找给他四块五毛钱。小伙子把硬币在桌上墩齐,揣进兜里,什么也没说。那顿饭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数着每一口。
“县城这地方,五十块钱能买一条窄窄的命,也能买一个下午。”我在心里念叨,但没对人说。
吃穿之外的用度
西头靠河坝,有一家国营理发店改的理发铺,玻璃上贴“理发五元”,用红漆在底下添了“老年优惠四元”几个字。玻璃窗裂了一道纹,用橡皮膏粘着。我推门进去,老黄师傅正给一个老太太洗头,肥皂沫子顺着耳根流下来。我问:“你这儿能用五十块钱办什么?”他拿毛巾擦手:“理发四块,刮脸两块,染发要十五,加上掏耳朵三块,全套四十。剩下十块,我建议你到隔壁修鞋摊,那边把一双开胶的皮鞋粘牢,正好十块。”他顿了顿,又添一句:“要真想花五十,就染个发,修个鞋,再想想闺女,五十块钱都不够打一通长途电话的。”
理发店隔壁是修鞋摊,地上铺着麻袋,凳子腿垫着半截砖。王师傅用锥子在鞋底上钻孔,那根针穿过厚胶底,线拉得“嗤嗤”响。“你这一双布鞋,底磨透了,换一双底十五块,鞋帮补一块五,一共十六块五。”他拿起我那旧鞋翻来覆去看了看,“要是再上点鞋油,打亮,加两块。你掏出五十,找我三十一块五,这个数算得清明。”
对面一条短巷,墙上钉着个铁皮信箱,漆皮剥落。晾衣绳从这头拉到那头,挂着灰布裤子、白背心、一件花布罩衫。绳子的另一头系在电线杆上,随着风摇了摇。我把五十块钱在口袋里又摸了一遍,感觉自己像个守财的老农,数的不是钱,是这条街的咳嗽声、铁皮门响、羊肉锅气泡破开的闷响。
午后一点,我在河坝沿的石栏杆上坐下来。栏杆水泥抹面,有几处露着石子,河面漂着一片烂菜叶,顺水往下游去。五十块钱还剩二十三块。街对面的旧书摊还没收,摊子上的书用麻绳捆着,一本公路局的《养护手册》封面卷了角,一本《赤脚医生选方》翻得页边发黑,还有两本旧的《大众电影》,封底贴着“平原县图书馆书签”的蓝条。
摊主姓马,手里攥着没吃完的干饼,对我说:“那本《选方》五毛,你要真买,连这本画报一起,算你一块。”我摇摇头,把剩下的钱叠好,塞回裤兜。
街边水站与最后的花法
河坝旁有个公共水站,水龙头包着棉布,滴答漏着水。一位穿灰布衫的老妇人提着一个白铁壶,等着水慢悠悠灌满。她脚边放着半布袋蔬菜,茄子蔫了,几根黄瓜弯得像镰刀。我问她五十块钱怎么花了一个星期,她看了我一眼:“儿子给五十,买菜十二,膏药八块,剩三十,买米只能买十斤,再买盐、去痛片、两卷卫生纸——刚好。”
她拧紧水龙头,铁壶柄锈得像一块熟透的树皮。我没有再说话,看着她沿墙根往西走,布鞋底子在路上抬得很矮,像怕踩疼了地面。
半个小时后,我回到街口,老徐的裁缝店已经上了半扇门板。他对面的墙根底下几只母鸡在刨食,爪子在碎砖缝里翻来翻去,什么东西也翻不出来,嘴还是啄得勤快。我摸了摸口袋里那二十三块钱,并没有觉得什么。风从河坝那边吹过来,掀动一家门帘上褪色的蓝色塑料条,一下,又一下。那声音细碎、反复,像磨在人心上的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