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春晚上一条街在哪个位置|秀江中路夜市三十年的烟火坐标
周五傍晚六点半,我骑着那辆骑了八年的电动车,从袁州区交警大队旁边拐进秀江中路西段。车灯还没全亮,路边卖烤红薯的铁皮炉子已经升起了白烟。我问烤红薯的老陈,这地方是不是就是网上说的“晚上一条街”。他用铁钳翻了个红薯,头也没抬:“你往东走两百米,看见那排樟树底下搭棚子的,那才是老地方。”
老陈在秀江中路夜市摆摊十几年了。他说的“老地方”,指的是从城南图书馆侧门,一直延伸至春台公园后墙的那段人行道,约莫五百米长的路段。本地人口中的“宜春晚上一条街”,就在这个位置。从九十年代中期开始,这里便自发聚集了卖卤味、锅贴、旧书和磁带的小摊,前后换了三代摊主,但地界没动过。
一条街的夜,从七点开始
晚上七点十分,我站在春台公园后墙的栅栏边数了数,支起来的摊位有四十多个,集中在马路牙子与绿化树之间两米宽的通道上。电动车过不去,人也得侧身挤。最靠西头的是个修表摊,戴眼镜的老师傅在灯下拆一块老式上海表,游丝镊子旁边摆着三个玻璃罐,里面泡着杨梅酒和浸了蛇胆的烧酒,商标是自己用圆珠笔写的。
往东走五步,是卖盐焗鸡爪的小彭,三轮车上贴着收款码,底下压着“宜春晚上一条街”几个褪色的毛笔字,那是他爸在世时写的招牌。小彭说,今年鸡爪涨了价,生鸡爪进价每斤贵了一块二,但他不敢跟着涨,食客多是附近三中下晚自习的学生,五块钱一份的鸡爪不能动。
再往前,炸串摊的阿姨正把几十根土豆串刷上辣椒浆,铁架子上的油锅腾起蓝烟,掉在路面上的油花被行人踩成一串黑印。她是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在这摆摊的“老一批”,以前摊子摆在化成岩大桥底下,后来城区改造,整条夜市统一挪到这里。二十多年,就是这截人行道,没挪过窝。
我问一个帮妈妈看摊的小男孩,知不知道这条街叫啥名。他舔着棒棒糖,指着脚边一块凸起的石沿:
“这里嘛,晚上一条街。”
街名没变,东西在换
晚上八点,夜市的最高峰。我站在路北侧一棵樟树下面抽烟,火机点了几次才着——江边风大。面前那些摊子,卖的东西跟十几年前不太一样了。
九五年我在报社跑社会新闻的时候,这条街主要卖三样东西:油炸豆腐干、歌碟磁带、针线纽扣。现在磁带摊没了,换成贴手机膜的,膜片上积了层灰。针线摊变成了卖义乌拖鞋和头绳的,两元一件,用塑料筐装着。剩下卖吃食的还扎堆,除了鸡爪和炸串,多了小龙虾、台式奶茶、烤生蚝,牌子上写着“蒜蓉六元一个”,生蚝壳堆在路边垃圾桶旁,招苍蝇。
走到东头快出街口的位置,有一家很小的干货铺,门板卸了,露出墙上的木货架——架子上摆着发黄的笋干、辣椒粉、梅干菜,跟夜市的喧闹完全两个世界。看店的老人姓易,今年八十二岁,铺子是他父亲传下来的,开了五十几年。
老人耳朵背,我放大音量问:“您这铺子跟晚上一条街共存多长时间了?”他眯眼想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我搬到这里那年,我小闺女刚好两岁。今年她四十七了。”
他指指门外的人流:“这些人来来去去,有些小时候跟爹娘来买汽水,现在带自己的娃来买奶茶。店铺不动,只见人变。”他用搪瓷杯喝了口热水,不说话的时候,铺子里的时钟走得特别响。
夜深处,摊子收了街仍在
九点半刚过,夜市开始收摊。炸串阿姨把没有卖完的素串倒进垃圾桶,用抹布把铁台擦了三遍。小彭收钱口袋的时候,数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他说明天先去买一袋新炭,炉子用的白炭炒了几个月,火头不够旺了。
我走回电动车旁边,修表师傅还在。我蹲下去问他晚上一般几点收摊。他说“看情况”,然后低头吹了吹表壳里的灰,表针指向晚上九点三十六分,那是一块老式东风牌机械表,机芯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福建产物。
后墙上的爬山虎叶子被路灯照亮了一角,有片黄叶正好落在他面前那块布上,他没有捡,只是轻轻地把它拨到一边。巷口不远处,新开的一家连锁咖啡店正在用喇叭放歌,生意冷清,店员靠门框看手机。
我骑车出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柏油路上还残留着刚刚摊点洒过的水渍,一滩一滩的,在路灯下面反着一层模糊的光。修表师傅低着头,一动不动,定格在那些湿痕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