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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留仙洞附近有站街的吗|一张1998年长途汽车票牵出的旧街记忆

翻抽屉找身份证,手碰到一张叠成四折的淡粉色硬纸票。上头印着“深圳—广州,1998年3月14日,票价人民币叁拾伍元”。票根有一道折痕,边上沾着干了的水渍——那年春天我从湖北来深圳投奔堂姐,在留仙洞那一片住了四十天。你要问深圳留仙洞附近有站街的吗,我先不说那个,我把这张票展开,票背面我用圆珠笔抄了一行字,是当时租住地旁修车铺墙上的电话。

留仙洞村口的修车铺与二楼窗口

1998年留仙洞还没通地铁,也没有深职院和创客小镇。从西丽市场坐摩的到村口,一条泥巴路绕到山坡下,路边是锈铁皮搭的修车铺。铺子旁边一栋五层握手楼,堂姐租了顶层一间房,月租一百八。楼下一到傍晚就热闹,一楼的防盗门白天锁着,到了七八点会有姑娘站在门廊下抽烟。

你要问“深圳留仙洞附近有站街的吗”,那栋楼底下确实是另一种站法。她们穿棉拖鞋和混纺连衣裙,脚边放塑料袋装的换洗衣服,见到骑车下班的男工就问我手上有零钱吗。站街这个词那年头还没流行,大家管这叫“望街”,站在街边望人。我不清楚她们跟老板怎么分成,只晓得一楼门厅的木柜子上,常年放着一包没拆封的“红梅”香烟,谁递过去都给抽。

修车铺的老刘是唯一一个从不在那个门廊停下的人。他蹲在地上拆轮胎皮,油手摸一下鼻尖,说那边的姑娘都是做短线生意的,两三个月换一茬,村子里的小饭馆老板宁愿给她们打折,也不跟她们坐一张桌吃饭。

那四十天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走两里地去西丽镇上的一家电子厂打临时工。中午回村吃饭,走过的路正好经过那栋楼。白天一楼门廊清清爽爽,只有一条木凳和一个暖水壶。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回村,门廊边上晾着几件粉的绿的外套,在风里荡来荡去。你说谁没起过念头呢?二十岁出头,兜里揣着从家里带来的八百三十块钱。

一张票根记下的是另一件正经事

三月十四号那张车票,是我坐长途大巴去广州白云机场接一个亲戚。那趟车走的是广深公路,到天河站要四个多钟头。我在车上靠着窗,玻璃缝漏风,听到前排两个中年男人聊天。

一个说:“留仙洞那边晚上有没有站街的?”另一个回:“那地方乱得,晚上别一个人瞎溜达,要办正事就去正规营业的场所,路边那些不干净。”

我后来才听堂姐讲,四月头上那阵,派出所来村里做了两次清查。一楼门廊的木门给贴上了封条,那包红梅烟也被收走了。姑娘们散了以后有几天,门廊下头扔着几双穿旧了的凉鞋,白塑料底的。扫地阿姨把鞋归拢进垃圾斗,倒进村口的垃圾车上。再没有人站在廊下问零钱。

我们这号人更记挂的是白天的事。电子厂计件,中午吃快餐,三块钱一荤一素。四月份有一个星期特别长,我这个临时工被安排跟着正式工去仓库搬货,凌晨三点才收工。回村的夜路上,修车铺老刘还没睡,门头灯泡黄澄澄的,挂一块硬纸板写的:“补胎两块,打气五毛。”我蹲在旁边看他焊轮毂,他说你们东边村里年轻人,踏实干上三年,攒的钱能回县城开个小店。

那时候他抬头,指一下那栋已经熄灯的五楼楼说:“住吗?还是那句话,别碰那些,赚点正路钱,裤子比脸干净。”

现在再走那段路

去年秋天我因为出差,绕道去过一趟留仙洞。地铁五号线出来,本来想找那栋五层的握手楼,眼前全是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原来的泥巴路变成了学府路的柏油辅道,修车铺的位置开着便利店,卖关东煮和加热便当。那栋楼找不到了,原地是深职院学生的创业孵化器,一层大厅墙上贴着创客大赛的海报。

我问一个在便利店门口喝汽水的年轻人,以前这边晚上有没有那种路边站着的专营住宿的推介人——我说得含糊,怕人家多想。他想了想,说:“你是说那种二手房东拉租客的吧?线上平台都拍好VR全景了,不会在街上拉人。”

回程的地铁口,我手里的东西没换,还是那张1998年的车票。票面上的“深圳—广州”几个字已经开始发淡。站在那里时我忽然意识到一个细节:当年二楼窗口的灯开得比别处都晚,十一点半还亮着。我在楼下一个快被挤裂的底裤摊上买过一双袜子,摊主说,二楼那间以前住过的一个东北姑娘,走前留了一袋没吃完的大米在窗台上。

我这次没去找那袋米。

地铁口的风还是一样热烘烘的。我翻过票根,背面那行圆珠笔字旁边,居然还有一小行铅笔写的字,我忘了是什么时候写的,歪歪扭扭一行:“龙井村宿舍楼,二层三号窗。”

那袋大米后来给谁煮了饭,我始终没问出来。车站广播催关门的时候,我把车票塞进上衣口袋里,外头灌木丛上挂着一个蓝色塑料袋,系口的结扎得规规矩矩,想必很久了,里面不知装着什么。跟三十年前门廊上晾的那些外套,看着是一样紧的结扣。风一来,塑料袋像条旧命的尾巴,朝着科创路的晚高峰,轻轻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