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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市皇姑区小巷子|退休教师的午后走访笔记

下午三点,我从昆山中路拐进那条老巷子。巷口的修鞋摊还在,张师傅正给一双皮鞋换底,胶皮味混着尘土,被太阳晒得发暖。搬来皇姑区二十七年,这条小巷子我走过无数遍,今天想再仔细看看那些变化。

巷子不宽,两辆自行车并排就占了多半。水泥地面有些裂缝,缝隙里长出几撮灰绿的草。墙根下码着几摞红砖,砖缝里塞着干枯的苔藓。一只橘猫趴在电表箱上打盹,尾巴耷拉下来,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第一段:早餐铺子与铁皮信箱

拐过墙角,迎面是李姐的早点铺。铁皮炉子还支在门口,炉膛里余烬未灭。十年前她在这巷子里卖豆浆油条,现在只做豆腐脑和馅饼。木案板上放着一摞搪瓷碗,蓝边白底,磕掉好几处瓷。我问她生意如何,她擦着手说:“老主顾都搬走了,新来的年轻人愿意在手机上点外卖。”

她指着对面单元门的铁皮信箱——几扇箱门敞着,露出空荡荡的格子。“以前一到月底,信箱里塞满报纸和账单。现在没人开它了。”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信箱上面贴着一张收废品的广告,边角卷起,露出下面另一张寻狗启事。那启事上的小狗照片已经褪色,只剩下模糊的黑白轮廓。这些铁皮箱子像一排退役的老兵,站在原地,却没有任何任务。

第二段:粮油店的账本与公用电话

再往里走,老粮站改成的便利店挂着塑料门帘。老板姓周,六十多岁,看我在门口站住,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硬皮本子。翻开,全是手写的账目——2003年5月,散装大米2.3元一斤;2007年,金龙鱼调价三次;2012年,巷子里接宽带的人多了,碎米不好卖。

“这账本我存着没用,就是扔不了。”老周说。他身后的墙上有台老式挂钟,秒针卡在两点四十分的位置,一动不动的。挂钟边上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晒成了粉白色。

便利店窗台上放着一部老式电话机,拨号盘上蒙着塑料布,底下压着几个转账单的复印件。老周告诉我,2006年以前,这条沈阳市皇姑区小巷子里的居民全靠这部电话联系外地亲戚。现在手机信号满格,电话线早就断了,但没人提议摘掉它

第三段:理发椅与墙上的刻痕

巷子深处有家理发店,门脸很小,油绿的墙皮从窗户边剥落。店主人叫老邱,今年六十八岁,手艺从推平头学到烫发,再到现在的男士修剪。店里只有一把老式铸铁理发椅,座位上的皮革磨得发亮,扶手上的电镀层剥落,露出黄铜底色。

老邱让我看他后墙上的一排砖刻字——“小勇 1998.4”“王晓东 2001.9”“胖丫 三四年级”。他说那是光顾过的孩子,每次理完发用钢笔写在墙上,后来成了惯例。“2015年以后没人再写了,”他指着最下面的空砖,“孩子都去时尚造型店,不用我理发。”

我问现在还有人找他吗。“有几个搬走的老住户,每两个月回来剪一次。他们说在别的店坐不住,我这椅子看着土,但靠背的角度正好。”

他拿着手推子比划了一下,没有真的给我理发。墙上的刻痕被窗外斜阳照出一条亮痕,那排字迹就像一群沉默的听众。

第四段:废弃天井与晾衣绳

从理发店出来,巷子拐了个弯。一栋居民楼的背面有块方形天井,早年是排水和晾晒的地界。现在井底的排水沟半填着淤泥,四根水泥柱子上拉了几道铁丝。

是个周末,天井里有人牵着晾衣绳——是楼下新搬来的小两口,晒着一条浅蓝色的床单和两件白T恤。床单的一角垂到塑料袋上,男主人摇着箱扇吹风。他看见我在外面站住,主动搭话:“往里走不通,前面修了铁栅栏。”

他说他租在这里快两年,下班走这条巷子回家。“夏天小巷子里凉快,比大马路低两度。冬天雪落下来,”他仰头看天井,“能在楼缝里看见一条窄窄的天,像老虎的天窗。”

他的东北口音熟悉顺耳。床单在铁丝上绷紧,滴下来的水溅在泥地,砸出几个小圆坑。女主人从窗内探出身,喊他收晾衣架。

我想起早年间夏天,也是这样的绳索,晾着五六户人家的衣裳,颜色遮了半个天井。那时候住在一个大院里的退休教师们,会搬了马扎在晾衣绳底下聊天,说哪家的菜咸了,哪家的学生淘气。

“这条巷子不太长,拐着弯,每拐一弯就少了点人声。”小两口收起衣裳,冲我点点头。天井一角的水泥台子上,摆着半块磨刀石,上面的一条凹槽里还积着旧水。

我走到铁栅栏前面,隔着栏杆往外看。巷子另一头连着一条新修的柏油路,汽车按着喇叭驶过,声音被墙挡住大半。身后的老屋檐把天切成一块长条,几只鸽子落在电线的弧线正中,用爪子拨弄着一根旧布条。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手里拿着奶茶杯,朝我笑笑,然后拐进一扇铁门。铁门里飘出豆腐脑的卤香——李姐正在拾掇她的炉子,准备明天早上的料。

我站在原地听了片刻。巷子深处的风从旧理发店那边吹来,带着推椅铰链的轻微吱呀声,又消失在对屋面砖缝的细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