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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那个地方鸡婆多|从饭桌闲话到赣地养鸡旧俗

去年秋天,我在南昌老城区一家米粉店里等拌粉。邻桌两个中年男人,一个穿蓝布工装,一个戴金链子。戴金链子的用筷子敲着碗沿,说:“你晓得哇?江西那个地方鸡婆多,走十里路,能听见八个鸡棚响。”蓝工装把粉拌了拌,接话:“鸡婆多?鸡贩子更多。我上个月去进贤收蛋,一个村子的棚子连成片,走进去脚下全是稻壳,踩得沙沙响。”戴金链子的笑:“那你收的那筐蛋,有没有孵出过双黄?”蓝工装摇头:“双黄轮不到我。早被南边来的车拉走了。”

我第一次琢磨“鸡婆多”这三个字,是在赣州城郊的老屋里。那屋子是1930年代土改分下来的,堂屋地坪上还留着鸡爪印。外婆说,当年的鸡婆不是家业,是活银行。生了蛋,攒到赶集日,装在粗陶罐里,挑去圩场。一毛钱一个蛋,三斤米能换十个蛋。

那年代,江西的养鸡法跟别处不同。别处关笼子,江西散养。白天放出去啄虫子,晚上赶进檐下的竹围栏。每家每户至少留十二只母鸡,公鸡只留一只打鸣用。母鸡多,鸡蛋就多。圩场上的蛋篓子,一层糠皮一层蛋,码得整整齐齐。卖蛋的女人多半缠着靛蓝布头巾,袖口卷到肘弯,称蛋时要掂两掂,再对着太阳照一照。

鸡婆怎么成了硬通货

赣南的村庄里流传着一句话:新媳妇进门先看鸡笼。嫁妆里不带龙凤镯,也得带两只正在抱窝的鸡婆。这两只鸡,一黑一黄,象征“内助”和“外旺”。1962年,徽州逃荒的人路过井冈山脚下,用一床破棉被换走了两只会生蛋的乌鸡。那户赣南人家心疼了好几天,但到了春耕,换来的棉被正好垫在牛栏里,给刚下的小牛犊保暖。他们又觉得,值。

如今景德镇周边的老窑工回忆,八十年代“鸡婆经济”最旺的时候,每家每户的屋檐下都钉着三排竹钉,挂的不是腊肉,全是破搪瓷盆,盆里放吃剩的菜粥拌谷糠。到了晌午,公鸡领着母鸡咕咕叫着啄食,场面比赶集还热闹。

一个镇子的人和鸡

我在樟树镇住了三天,镇上有位退休兽医姓龚,今年七十四。他说:“鸡婆多不是坏事。”他带我去看镇西的旧孵坊。两间砖房,烧煤灶,架上铺着棉胎,棉胎下游动着刚孵出的小鸡苗。老龚说,解放前这孵坊老板姓邓,每年开春前收一万只蛋,出一半苗,另一半充作“火耗”。亏空的部分,鸡苗折算成鸡蛋还。

他翻开一个木匣子,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张,全是1950年代公私合营时期的手写账页。有一页记着:“曾祥瑞,委托孵蛋”,旁边红笔批注:“因连环抱窝,致四十七枚孵化中途焖坏,照赔七成,以三月后之母鸡冲抵。”老龚说旧时规矩就这样,赔的不止是钱,是活鸡,因为养鸡人看鸡的眼神,跟看自家闺女差不多.

时期鸡婆用途交易方式
民国换盐、换布、换种粮以蛋论价,论个或论斤
1960-1980家庭副业,换票证收购统销,蛋票交换
1990年后禽肉蛋商品化活鸡过磅,按公斤结算

樟树镇的街头树荫下,仍然有些老人摆着竹筐卖活鸡。我问一个蹲在筐边剥毛豆的老太太:“现在鸡婆还多吗?”她捻掉豆荚上的丝:“多是从杨梅岭来的土鸡,路远。本地的少了,养鸡不划算——年轻人出去打工,没人半夜起来看鸡棚防黄鼠狼。但你要说江西那个地方鸡婆多,那不算吹牛。你看看这条路,往前数三十年,傍晚打鸣声比疯狗叫还响。”

养鸡的规矩和鸡棚里的法则

老龚讲了一段往事。1984年初夏,全镇闹鸡瘟。每家每户的鸡成排倒地,嘴壳子发青。他背着急救箱跑了两天,一户户教人熬新鲜的蒲公英水,拌进半碗粗糠,米粒大的一点烧酒。第三天早晨,东街的李阿婆拦住他,非要塞给他六个鸡蛋,用棕叶串起来。“没死的鸡婆,那就是命硬。”李阿婆说。

鸡棚里的法则朴素得很:规矩是喂食不能敲盆,敲盆声音响了,鸡会惊,惊了下一周下蛋全是薄壳。晚上收鸡,要数两遍。第一遍站在棚口数,第二遍走进去蹲下数。多一只少一只,都有说法。多一只,是外头溜进来的生客;少一只,八成是钻进了老的绿萝藤底下躲夜冷了。

江西各个地方的养鸡也有差异。赣北偏水乡,鸡棚搭在河滩的高坝上,底下悬空,让鸡粪漏水冲走。赣南山区则砌半地窖式的暖棚,冬天落霜时在棚顶盖干稻草。赣东的土质地薄,鸡农自己配下蛋的饲料,多用碎米、螺蛳壳粉、南瓜瓤,三样混匀。

景德镇附近有个村子,每年五月还有“鸡头会”。全村人把鸡蛋放进一个大陶缸里,缸底铺一层干炭灰,蛋的大头朝上。由年纪最长的人先摸出一把蛋,再按乡邻次序依次取。取出来的蛋,各家抱回去自己孵。这一做法,本意是防止近亲血统太浓,孵出来的鸡仔体格匀称。近几年没人组织,但村里几户老搭档还在私下走动,换蛋时用稻草绳捆着,彼此不说谢谢,说“换几颗而已”。

从南昌坐慢车回程时,穿过的都是丘陵与稻田。我靠着车窗,数铁路基旁零星出现的鸡棚——有镀锌瓦顶的,也有旧箩筐拼起来的。每经过一个村落,棚子的密度就高一些。灰白色的辣蓼草在田埂上疯长。傍晚,广播站的大喇叭在远处放新闻,鸡群却毫无反应。它们低着头,在稻茬里刨食。有人说,江西的鸡婆多,多到惯坏了当地的耳朵——你不觉得吵,反而哪一天不叫了,心里缺了一块。

车窗外闪过一个扛锄头的老人,他在路口的泥土地上撒米,嘎嘎追在后面的,正是七八只芦花母鸡。车厢里有人打翻了装满莲子的布袋,莲子滚到他脚步,他弯腰一颗颗拾起。我却想起那筐蛋,筐底垫着的碎甘蔗皮,在火塘边烘干的味道。那味道,也许比一只鸡更经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