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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州隆镇街晚上还有吗|老票据里的夜市灯火

那张一九八七年的惠州市公共汽车票,折角处已经泛黄,票面印着“隆镇街站——平湖门”,票价两角。我把它压在玻璃台板下面,一压就是三十多年。这张票不是买的,是当年教的第一届学生阿泉塞给我的——他在公交公司做售票员,说老师你哪天去隆镇街,拿着这个,给司机看一眼就行。可我一直没用上,因为我去隆镇街,从来都是步行,穿过三条巷子,拐两个弯,十五分钟的路。

你问惠州隆镇街晚上还有吗?有,当然有,但现在跟从前不是一个样子了。

我说的是九十年代初的隆镇街。那时候天黑得早,晚上七点一过,街两边的日杂店就纷纷上板。可夜市摊子不等人,卖豆腐花的阿婆推着改装过的婴儿车,上头架一口铝锅,沿街叫“甜一碗咸一碗”;修鞋匠老陈在电线杆下头拉一张折叠椅,脚边搁一盏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他手里针线不停,说话的功夫都能绱完一只鞋底。

我问过老陈,你晚上也出摊?他说白天铺子里有租金,晚上摆这里五角钱,图个清闲。那时候的隆镇街,晚上不是逛的地方,是过日子的人顺便经过的地方。

真正让这条街晚上热闹起来的,是九五年开的那家音像店,叫“红棉”。老板姓麦,三十来岁,留中分头,店里挂一长条红布。放的最多的是刘德华和叶倩文,也放粤剧。后半夜打烊了,他把大喇叭搬到门口,接着放邓丽君,音量开到刚好整条街都能听见,又不会吵到睡在楼上的老太太。

一张车票引出的线路

我拿那张车票给学生上过地理课。我说,你们看,惠州隆镇街晚上有什么?那个时候,它最不缺的就是人的脚步声。从街口走进去,第一个路口的米店早关了,门板缝里透出陈米的气味。再往里十来步,是两棵老榕树,树底下常年摆着几张塑料凳,谁累了都能坐下来。晚上坐那儿,能听见附近工地推土机“突突突”的声音,那是隆镇街东头在建商品房,打桩打到晚上十点才停。

穿过榕树就是公共电话亭,绿色的铁壳子,有人排队等着打长途。阿泉那时候谈的女朋友在深圳布吉,他每星期三晚上下班,骑自行车过来打十分钟电话。五角一分钟,他说贵,可等电话的时候,嘴角一直咧着笑。有时候等太久,他就在街边小吃摊上吃一碗两块钱的炒河粉,顺便跟卖粉的婶子聊几句天气。

你要是问,惠州隆镇街晚上还有吗?那得先问,你找的是哪一个晚上。

一九九九年,街口装上了第一盏路灯,白色的日光管,把路面照得发青。可老陈不喜欢,说他那盏煤油灯的火苗看在眼里是暖的,新灯照得人脸上没有颜色。他后来眼睛不好,改下午出摊了。阿婆的豆腐花车也在那年不推了,她女儿在街尾租了门面,挂了个木牌,写“阿婆豆花”。

前年冬天我在街口看见的事

前年冬天,天冷,我戴着手套去隆镇街买花生糖。那家铺子还在老位置,还是早上八点开门。我回来的路上,走的就是当年那条路线——公车票上印着的方向,从隆镇街站朝平湖门走。

晚上六点半,天色墨黑,街上亮着两排灯。店面换了很多,卖手机贴膜的旁边是奶茶店,奶茶店斜对面是卖潮汕牛肉丸汤的,蒸气扑到玻璃上,写了字又化掉。原来的老榕树还在,树底下多了个电子屏广告,红字绿字轮着滚。

我走近看,车站还在,公车票早换成了电子扫码。等车的人三三两两,大多低着头看手机。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背靠站牌,手里捏着一袋炸薯条,啃一口,张望一下车来的方向。卖红薯的大爷用三轮车改了个烤炉,铁桶里的炭火烧得亮堂,他见我看他,招呼一声:

师父,买个红薯?热乎的,和十年前一个价钱,四块钱。

我买了一个。烫手,外皮烤出焦糖色。他说他干这行十二年,以前在陈江那边,后来那里改造,他就来隆镇街。我问晚上做到几点,他说做到最后一班车走人。我说那算什么点,他说,公车没了,走夜路的人还有,路灯又不灭。他指着不远处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时的,门口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代驾在等单。

我没告诉他我是老师,也没提阿泉和老陈。我只是站在那棵老榕树下面,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揣在兜里,一半自己咬。风吹过来,烤炉的烟斜着飘过去,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那辆二〇〇二年制造的八路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车头灯扫到站台上,又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