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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通钟秀路还有没有|铁皮门脸与蜂窝煤的旧日坐标

傍晚在段家坝路口等红灯,卖糖芋艿的老陈头忽然问我:“小张,你们拍老巷子的,晓得钟秀路还有没有?”他竹车上的铜勺磕着锅沿,甜腻的热气扑在我眼镜片上。我愣了两秒,他以为我没听清,又补一句:“就是原来卖旧自行车、修收音机的那条,靠近节制闸的。”

钟秀路当然还在。只是他问的“有没有”,问的不是路,是路牙子上那些铁皮搭的摊棚、满地油污的螺丝零件、还有那个戴鸭舌帽的老裁缝。

路还在,东西换了皮

前年修路,白改黑,路灯换成LED的。原先从外环西路拐进去,两排梧桐树遮天蔽日,树下人行道板砖翘起来,下雨天踩上去溅一裤腿泥。现在树还在,但树根处用铁栅栏围了,砖也换成透水的那种,灰扑扑的。路上跑的还是老旧电动三轮车,但车斗里装的不是旧彩电和铸铁暖气片,而是快递包裹和成箱的纯净水。

老陈头说的那些铺子,大致在西侧二百米那段。我上周特意骑车去转了一趟。原先修煤炉的孙师傅,那间门脸房现在卖电动自行车电池,玻璃柜里码着崭新的锂电池,充其量算个嫁接。旁边修拉链、换皮带头的小摊子没了,空地停着两辆共享单车。最南边挨着河的那间铁皮屋,以前是弹棉花的,门板上用粉笔写着“翻新旧棉被”。现在铁皮屋拆了,垒起一堵水泥墙,墙根搁着几盆蔫头耷脑的冬青。

但也没全消失。路北侧往里数第四根电线杆底下,有个配钥匙的胡师傅,摆摊二十三年。他的钥匙机还是脚踩的那种,齿轮咬合时发出“咔嗒咔嗒”的响。他跟我说:“钟秀路哪有‘没’过?以前街上跑板车,现在跑电瓶车,路还担着这个名字。”他摊子边上的固定铁环,嵌在水泥地里,磨得锃亮。

“你问的是1988年的钟秀路,还是2025年的钟秀路?”他把一把新配的钥匙在裤子上蹭了蹭,“1988年那会儿,路两边是白杨树,树皮上全是刻的字,电话号码、名字、还有‘到此一游’。”

旧物件的坟场,也是熔炉

上世纪九十年代,钟秀路的名头大得很。南通港务局那批老工人退休,家里闲置的工业配件、保养得油光锃亮的铸铁工具、甚至整箱的滚珠轴承,都爱拿到这条路的路边摆地摊换点烟钱。

我记得2003年夏天,在钟秀路花两块钱买过一个老式铝制饭盒。盖子内侧用钢钉刻着“张根宝·1979年”,后来被母亲刷了三个月,放在灶台边装白糖,到现在还用着。上个月回家问母亲饭盒哪儿去了,她说:“你爸装螺丝了。”你看,物件还在,用途变了。

修自行车摊的韦师傅转行修电动车,印子还在。他摊子里有个铁皮工具箱,八成是同行留下的,提手用麻绳缠了三道。他说:“现在年轻人不知道,这条路上以前卖煤基、卖木柴、卖黑白电视机高频头。最红火的时候,路的东头到西头有二百多个固定摊位。”

  • 每礼拜三、六早起,苏北船运过来的旧家具靠河边卸货,樟木箱、八仙桌、藤椅,堆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 下午三点后,五金厂工人出厂,兜里揣着报废的铣刀、卡尺、甚至整盒的含钴钻头,论斤卖。
  • 傍晚收摊前,常能捡到没卖掉的旧唱机,海燕牌、熊猫牌,旋钮拧得动,但声音像从水底传出来的。

一根电线杆的见证权

路中段那根最粗的水泥电线杆,底部包着铁皮防撞,铁皮上喷了三十多遍油漆,颜色斑驳得像抽象画。胡师傅说,以前修钢笔的老赵头爱靠在杆子上抽“大前门”,拆下来的笔尖、笔舌、小弹簧片装在一只铁皮盒子里。老赵头前年走了,那盒子不知下落。电线杆脚下还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压路机胎印,也有孩子用钥匙画的长线。

现在这根杆子上挂着“共享单车禁停区”的蓝牌,旁边贴着疏通下水的广告贴纸。你要是拿指甲抠那块铁皮,能抠下代代相叠的油漆碎片——草绿、军黄、铁红、灰蓝,像地层剖面。

路面下的毛细血管

西侧那段人行道重新铺设后,旁边留了两个旧式铸铁雨水箅子,网格间隙大,能掉进一个打火机。我蹲下看,缝隙里卡着半片杏黄色的塑料壳,像是某台老收音机旋钮的残件。用树枝拨出来,边缘磨得圆滑,背面还有编号“76-4-15”。我揣兜里,没装在封口袋。晚上去胡师傅摊位还他订做的钥匙,给他看了那残片。

胡师傅用放大镜瞅了瞅,说:“这是海燕牌便携收音机的,78年或者79年生产,旋钮的底色分杏黄和无色透明两种,你这片是早期款式。”他顿了顿:“钟秀路有没有?你看,它就躺在这里,隔三个月挖开地面,保准还能翻出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来。”他指了指地底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斜拉长,遮住了半个窨井盖。

回来的路上,路过一户还亮着灯的铁皮屋。门缝里淌出收音机电台节目声,夹着“滋啦”的电波底噪。门框上方用红漆刷着“早点”两个字,墙面凸出一枚生锈的铁钉,钉着半根褪色的布条。

我伸手捏了捏口袋里那块旋钮残片,边缘糙得扎手。风从河边吹过来,卷起几片梧桐叶,打着旋,落在胡师傅那把锈掉的配钥匙机器的铁踏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