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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云港站附近城中村|拆迁前夜,一沓老车票换不来半间房

前天下午,我在连云港站附近城中村的废品站翻到一本塑料皮日记,里边夹着二十三张蓝色硬纸车票,全是陇海线各站的,最近一张是2001年从墟沟到新浦,票价一块五。日记主人姓葛,在铁四小当过代课老师,扉页上写着他每天转两趟公交去教书,夜里回来帮老婆炸油条。我数了数票面日期,最早有1987年的,那个年代这趟车还是绿皮慢车,从连云站到连云港站要晃悠五十分钟。废品站老板说,这箱子是从铁一村老葛家清出来的,他儿子上个月在南京按揭了房,上礼拜雇货车把老家值钱的家当全拉走了,包括这台没拆封的缝纫机顶针盒。

一、铁一村的票根与封条

铁一村紧挨着连云港站西货场,六七十年代那批铁路宿舍改造出来的自然村落,村口到现在还竖着一块褪色的“铁路家属区”搪瓷牌子,右上角掉了一块蓝漆。年轻一代多半搬去了猴嘴或新浦东区的电梯房,村里剩下退休扳道工、卖鸡蛋饼的苏北老板娘、在火车站广场拉行李的三轮车夫,还有一批早上五点去站前夜市倒卖水果的小贩。

我拿着日记去找老葛的空屋,门锁还没换,但门框上贴了个白纸黑字的“征收封条”,落款日的月份很新。站在杨树影子里,我想起他日记里夹的一封寄回山东老家的信,里边写着——

“冬芹,俺又把两张收来的车票粘本子上了。要是将来站前这片地盖起高楼,咱孩子可以跟娃讲,爷爷在连云港站附近城中村的铁一村骑二八大杠追过调车皮。”——落款1998年4月17日。

这里头说的二八大杠,是打从三轮车改装后他就没再骑过,但票根一直夹着,像守着某种用胶水黏住的牵挂。

二、陇海大院场边上的收音盒

顺着站南巷往东走二十分钟,能听到陇海大院临时便民棚里麻友搓牌的响声。那里货场围墙斑驳,墙缝里塞得最多的是钓具小广告,还有几只报废的七号轴承。我在这儿碰到修家电的崔三,他是莱阳人,92年扒货车来新浦,后来在同兴街盘下过一间六平米的修理铺,现在缩在这块城中村边缘里的活动板房里修收音机、电水壶和不粘锅。

崔三类位子的石阶下放着一台南京牌“杜鹃”收音机盖子,电子管换过三根,拧开北京还是在哪个频频轨还是一阵雪花料子。他突然问我:“你说连云港站建好了高架以后,咱拖车和平房屋顶上的电视天线哪来的戏?”我没接。这时棚子里电水壶的水开了,外头正有一班D726动车从陇海线上低速驶出,声音像滚雷碾过防雨布棚楞。我用铆钉起子拗他的三用表笔,顺手拨了一圈旋钮,一格短波的沙沙声里,他递来一杯半冷茶,说他前几天在候车室东出口收来一只2005年的折角硬卧票头——直达北京的,十一块八。

他用牙签剔了下手里板盖缝:“所以你说连云港站附近城中村要是真拆完了,这些票头能跟谁人念话?”我只用钳子的绝缘皮碰碰钢丝。

三、墙根下的压死车厢轶事

紧贴站东公厕和菜区拆迁测绘标段夹弄那儿唯一老陶店头里,赵湾娘还保留着一口19英寸的熊猫彩电,信号全靠门口自西的三阳台竹竿上架的一米多长的鱼骨天线。每天下午三点她开电视放灌篮高手原声带招客来啃卤蛋,但她对火车最有话打。她有块压在粮塑料袋之下的铝条门牌,上面“临洪街213-1”字样被一种鏽绿糊掉过两个笔画。

她说她识字不多,寻思铁路上炸的那个桥洞有避震不好。早年有一列装载矿粉的货车走那儿刹车撒坡滑落枕轮,这一事件九十年代初上过晚报。二列乘务班组当时在连云货运段休乘,返家在站房里睡了通岗,再碰见下雨铁皮车库染星。“那是九三年末了啊,”她用放冷了的萝卜卜菜顺順嘴,“现在桥上重铺了细碴,机车都换成八轴了,那么横顶头的平屋面照样住候补跑活的天津贩那肉夹馍。”天起再重,廊顶还有工务段派人来拆一块遮风吊下的保温格栅。

我问她怎么不迁到安置楼下边,她却用手指把围裙上没抜的一根假阴蒂签挑出来:“电视放广告有人来填空不也是耍?”顿半晌她又补,“这跟前有个老三电供电所,旁边那座八角形岗楼的钉子少住人多;过路的说动车跨线的时候会偏沙响,我们听着才好在梦里头觉得还在扛春运。”

四、活票据长在铁轨上的耳朵

那座八角岗楼沿货闸后沿挂着搬迁准备的登记告示,一张潦草三色手写名单,上面有“王合线务备解备件”一类的字迹。路过雨棚时,我碰到拎着一袋酱油干子的老汉,他名字我不弄打探,说话带宿城口音。他从兜的塑料袋翻出一张硬半圆方形透明公交式乘车证的复印件,右下角还油印着已涂抹的车次。这份贴在标沿线围蔽栏处的实物只比烟壳大一圈——他以它换走一个漏泵皮碗,剩下的问就支支吾吾。

这批线路维护用的“老物件”又改如何定呢:无非列车员下大雨拿它顶帽头的意外存在。天黑时我到站台厕所过道的旮旯看见一只躺在扫水缝中间的压合塑料滑轮样本。往沟沿不远的高压输电线上,系着三根打着钉状绳结的丁晴网络挂绳,湿水滴向护轨枕底。远处的信号灯泛绿色的移动珠班点好像从一根直闪带上冒出指甲盖小节孔,风一刮就戳向地底零物线沿——这坑里似乎就涵有一页一页红墙顶出站的时刻。

那一刻我一个劲站在渡板口边朝轨工区煤渣坡往上走,坡尽端又冒出新城三十层的白色顶层打桩机飞灰,那儿把道床的影子全部罩住在墟沟大桥闸瓦衬背光凉芯,我没收了废品站那撮日记,要再走去转一轮,发现衣袋外的旧票边正抵触路旁尚黏的黄泥道床斜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