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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阳站街道女孩|出站口卖地图的姑娘如今开起水果店

“三妹,你那筐橘子别堆在台阶上,等下站台广播一响,人多脚杂,踩烂了你心疼。”我蹲在贵阳站出站口左侧的电线杆底下,手里掐着半截烟,冲街对面喊。

那女孩叫周小芹,枣庄路老街坊都喊她三妹。她正弯腰把竹筐往墙根挪,抬头咧嘴笑:“龙大爷,您又上这来看人出站?家里电视坏了还是板凳腿松了?”

我呸了一口:“我这是遛弯遛到这儿,顺便瞧瞧你有没有偷懒。”她也不恼,从筐里拣出个砂糖橘扔过来,我单手接住,皮都没剥直接塞嘴里,酸得直眯眼。

那是1998年春天,贵阳站刚刚修完第二期站房,广场上还是水泥地,裂缝里长着野草。三妹那年十七岁,她妈在站前摆摊卖茶叶蛋,她放了学就过来帮忙,手里永远攥着一叠皱巴巴的《贵阳晚报》,搁在摊子边上当垫布。有旅客问路,她比谁都熟——出站口往右走两百米是公交站,2路车直达喷水池,5路车去河滨公园,要是赶夜车,巷子里那家“老周粉面”开到凌晨两点

后来她妈妈查出腰椎间盘突出,蹲不下去,摊子就整个归了三妹。她干脆弄来一块木板,铺上蓝白条纹的塑料布,卖地图、卖电话卡、卖矿泉水,顺带帮人看行李——看一件五毛钱,押一张身份证。有回一个穿皮夹克的外地人放下两个蛇皮袋,说去趟厕所,结果三个钟头没回来。三妹守着那堆袋子坐到末班车都走了,人还是没影。

我陪她坐到半夜,广场上的高杆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她忽然说:“龙大爷,那人袋子里装的尽是旧衣服,我翻过了,没值钱东西。”我吓一跳:“你翻人家包?”她嘿嘿一笑:“我看他半天不出来,怕他遭了啥事,解开看了一眼,气味呛鼻子,是工地上的汗衫。”我说那你还等什么,她歪着脑袋:“万一他回来找不着东西,会怪我。”

后来那个人真没回来。后来那袋子旧衣服被三妹捐给了站前收废品的老李,老李又转手卖给了郊区一个砖厂。三妹得了五块钱,攥着去买了碗肠旺面,加了个卤蛋,吃得吸溜吸溜响。

那阵子贵阳站街道女孩三妹的名声慢慢传开了。不是因为她好看,也不是因为她生意做得大,就是她轴——大冬天有人丢了钱包在广场上哭,她掏自己兜里卖地图的钱塞给人家坐公交;夏天有中暑的老太太瘫在台阶上,她拿矿泉水浇湿毛巾给人家敷额头,然后蹲在旁边扇扇子一直扇到救护车来

2003年站前广场大改造,水泥地撬了换花岗岩,野草全清了,种了两排桂花树。三妹的小摊被规划进统一的便民服务亭,一个小铁皮屋子,六平方米,装了电灯和吊扇。她进了几箱水果摆在门口,香蕉、苹果、梨,还有本地橘子。有熟客笑话她:“三妹摇身一变成了老板。”她回嘴:“老板个屁,就是换个地方守摊子。”

但我说句公道话,那铁皮屋比她以前趴在街沿上强多了。下雨天有顶棚,大太阳有帘子,夜里还能锁门。她往墙上钉了个钉子挂日历,每过一天撕一页,撕到礼拜天就往车站票房那边瞅——她那时候偷偷喜欢一个在票房窗口卖票的小伙子,姓梁,短头发,脸上有一股子青涩的认真劲。可她不敢跟人家说话,只敢趁买票的空当多递一块钱:“大哥,找五毛就行,剩下帮我存着。”梁子一脸懵:“我这窗口不在存钱业务。”

如今三妹的店面又扩大了一间,除了水果,还卖饮料和简单的小零食。站前那条路拓宽成了四车道,以前那块水泥地早就没了影,桂花树倒是长到两层楼高了。昨日我遛弯经过那铁皮屋,见她正拿手机跟儿子打视频电话。她丈夫姓梁——就是当初那个票房的小伙子,俩人2006年结的婚,孩子都上初二了。视频那头儿子期末考试复习趴在桌上睡着了,三妹笑骂:“叫你昨晚上熬夜看武侠,人家老师讲课你在梦里哼哼哈嘿。”

我坐在她门口的马扎上,拆开一包南酸枣糕慢慢嚼。旁边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女人,听口音像是四川的,拖着个行李箱站在站牌底下,手里捏着一张地图左右张望。三妹把手机揣进围裙口袋,走过去用普通话问她;“你到哪儿?花果园?坐2路车到次南门转34路,或者直接打那种绿色的出租车,十二块就到了,别坐黑车。”那女人连连点着头,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三妹鞠了个躬。

三妹回到屋里,拿起抹布擦了擦柜台上的浮灰,头顶那盏日光灯管滋滋响了两声,又沉下去。她嘟囔一句:“下回换根灯管。”然后蹲下,从纸箱里把一捆新到的甘蔗竖起来靠着墙角放好。风从站台那边吹过来,带着铁轨和机油的味道,又混着门口的橘子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