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和浩特钢管厂巷|旧铁门与长日头
一、巷口的水泥台阶
我是在下午三点半到的巷口。日头正好,把水泥台阶晒得发白。台阶上坐着两位老人,一个穿蓝布褂子,一个穿灰衬衫,手里都捏着扑克牌,膝盖间搁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砖茶。他们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出牌,像是早料到一个背相机的人会在今天来。
巷子不宽,两辆三轮车并排就满了。东边院墙是红砖的,西边是水泥抹面,墙根下长着一溜灰灰菜。往前走四十步,就能看见那根钢管焊的晾衣杆——杆子两头各焊了一个铁环,环上拴着红塑料绳,绳子上搭着三四件蓝白条纹的工服。那工服洗得发薄,领口磨出毛边,袖子上还有电焊烧出的小洞,洞口焦黄,像谁用烟头烫的。
再往巷子深处走,左手第二家院门开着半边。门板上钉着一块白铁皮,写着“收发室”三个字,油漆掉了大半。院里有棵老杨树,树荫底下停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座裂了条口子,露出里面的黄海绵。
二、钢管厂的老厂房
巷子通到顶,就是钢管厂那排老厂房。厂房早停产了,但铁门没锁,只搭着一条生锈的铁链。我推门进去,脚底下是水泥地,扫得很干净,靠墙堆着几摞焊管——管口口径不一,最粗的能伸进拳头,最细的只有拇指粗细,管身上都刷着绿漆,漆皮一片一片翘起来。
西墙根下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个玻璃瓶,瓶子里插着两把改锥和一把活动扳手。桌角压着一本黄皮的《电焊工工艺学》,封面卷了边,书页里夹着几片干杨树叶。靠北窗那里,立着两个大铁架子,每层都搁着圆形的法兰盘,摞得整整齐齐,最小的巴掌大,最大的跟锅盖差不多,边上沾着油泥。
我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窗台上落着半截粉笔头,还有一只套着黑皮手套的右手模型,手套掌心磨出了白色。地上有卷尺拖过的痕迹,从窗口一直拉到门口,像一条细线。
三、住在这儿的人
快到傍晚,院子里进来一个矮个男人。他手上端着一饭盒饺子,掀开盖布,热气腾腾的,韭菜馅味道飘过来。他朝我点了点头,走到铁架子后面,拉开一把折叠椅坐下,自己拿筷子吃起来。
“您是来收旧书的?”他问。
我说不是,就是来看看。
他哦了一声,夹起一个饺子咬开。窗外有只灰猫跳上窗台,他顺手掰了半个饺子放在窗沿上,又低头吃自己那半。
他告诉我,他在这个巷子的宿舍里住了二十五年。以前厂子三班倒,夜班交班时,满巷子都是饭盒的声音——铝盒磕在铁栏杆上,当啷当啷的。“现在没人敲饭盒了。”他说,“咱们那批人退了,年轻的不愿意进这条巷子,嫌偏。”
他吃完了,拿热水瓶给自己续了杯茶。他说这厂房以前是拉管车间,车间里常年一股机油味混着铁锈味。那台拉管机的位置他还记得,就在那棵杨树的西边,只不过机器早拆走了,地上留了四个地脚螺栓孔,孔里面灌满了雨水。
“你看见那个北窗没有?以前窗口有一台老电扇,夏天开着,吹出来的风都是铁粉味。”他指了指,又补了一句,“那电扇后来移到隔壁家属院去了,挂在门卫室门口,现在还转呢,就是风小。”他顿了一下,把茶杯底子倒在地上,茶水洇开一圈深色。
他说,巷子那头还有一个澡堂,原来是厂里的,现在对外开,三块钱一次,淋浴,水烫。老板娘在门口卖肥皂和搓澡巾。澡堂排汽管口对着巷子里,傍晚出来的时候,一巷子的水蒸气,白蒙蒙的。他以为我是来看那个的。
四、傍晚的路灯
我走出厂房时,天开始发灰。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是很旧的白炽灯,黄得有点发红。光落在水泥地上,拉出几道长长的影子。
那个晾衣杆还在那里,但工服被人收走了。杆子上只剩下一只白袜子,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水管旁边蹲着个小女孩,拿一根细树枝拨弄地上的积水,水里有半块红砖,砖缝里钻出一棵鹅黄的小草。
我绕过水管,走到巷子口。蓝布褂子的老人还在打牌,不过换了个牌友,灰衬衫大爷不见了,换成一位戴黄帽子的。他们手里的扑克牌边角卷了起来,想必打的是老牌。我快步走上车,从车窗里望回去,那条巷子里,白炽灯的光刚好照到最深处的水泥台阶上,颜色和砖茶水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