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漫画动漫,作者: ,:

临安哪里站街的多|锦城老巷口数人头的下午

你问临安哪里站街的多,我晓得你不是问那种站街。我在这座小城住了四十五年,退休前在锦城中学教语文,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街上的铺子倒了一家又一家。你说的站街,我理解是那些支了摊子、站了半条街的买卖人。要讲这个,你算是问对人了。

今天下午一点半,我吃过饭,揣着保温杯出了门。太阳有点辣,蝉在梧桐树上叫得人心烦。我从衣锦街往西走,路过老邮电局那幢灰楼,墙面上的马赛克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黄不拉几的水泥。楼底下的报亭还在,卖报纸的老张换了第三代,现在他也卖矿泉水跟充电宝。

衣锦街到天目路,人挤人的站法

真正热闹的是天目路那一截,从清晨五六点就有人占地。摆摊卖笋干的、卖山核桃的、卖番薯干的,各个用蛇皮袋铺在地上,人往旁边一蹲,嘴上叼根烟,眼睛盯着过路人的脚。你要是停下看一眼,他马上站起来问你要不要尝一口。这里的站街,站的是买卖,站的是日子。

我数了一下,从红绿灯到路口那棵老樟树底下,一共站了二十七个摊主。其中卖小百货的最多,卖本地特产的排第二,还有几个卖旧书旧家具的,蹲在角落里不吭声。天目路这一段,每天都是这个阵势,春节前后尤其厉害,到了腊月二十几,两边人行道能挤得两辆自行车都过不去。

老刘以前在轴承厂上班,退休后在家坐不住,每天下午把他那三轮车蹬到邮电局门口,车上挂满了竹编篮子。他跟我说过一句:“这辈子哪有站办公室的命,站街口倒是站惯了。”

他那个位置不算主道,但旁边有个公共厕所,往来的人多。他自己做了个铁架子,把篮子一层层码上去,最高的那层要仰头才够得着。这两天高温,他把摊子挪到树荫下面,自己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把蒲扇,时不时扇一下那台发黄的收音机。收音机里放评书,他听得入神,有人问价钱,他要愣一下才回过神来。

衣裳街口的杂货摊与临时茶桌

再往南走两百米,到衣巷口,那边的情况又不同。这里的“站街”多是流动的,三轮车、小货车、面包车,开来一辆就能就地成摊。下午两点到四点是最旺的时段,卖凉粉的、卖冰绿豆汤的、卖凉皮凉面的,一一排开。摊主们一边快手快脚地拌调料,一边吆喝,声音被热气蒸得发哑。

我有一次在那碰到以前的学生小许,他当年在教室里坐最后一排,现在蹲在地上替他老婆守着一箱矿泉水。裤腿上沾着泥点,晒得黑黑的,看见我递过来一瓶水,我说我刚从家灌的.他笑笑,说现在进货不方便,本来想改行,但“停不下来,人一停,手就生”。他这话说得实在。站街这件事,好多时候不是自己想站,是生活把人推到了那个位置上。

衣巷口往东拐,那些卖菜的老婆婆倒是真的“站”着多。她们不蹲,拉个小推车,把青菜、南瓜、四季豆摆在硬纸板上,人一直站着,站累了就换一只脚。这叫“鹭鸶脚”,踩田埂踩出来的习惯。有位八十多的陈婆婆,我认识她十几年了,她站的位置在弄堂口的风口上,冬天冷,夏天晒。她不太喊价,买菜的问她,她就报个数,比别人便宜一毛钱。问她为什么,她说菜是自己地里的,站着卖,赚几块是几块。

这条路尽头有几棵上了年纪的水杉,树根把地砖顶得凹凸不平。站街的人里,有四五个是代客介绍手艺活的泥瓦匠。他们不像卖货的占一个大摊,就靠墙站着,手里捏一块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刮墙刷漆”“通下水道”。他们不太主动搭话,倒是等别人来问。有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背心,每天都站同一棵杉树下。旁边老住户说他站了有三年了,都是替工头招散工,开工不固定,有空堂就站着等。

站街的规矩与脚上的分寸

你别看大家都站在街边,倒是有自家的规矩。

  • 卖吃食的站东边,卖日用品的站西边,谁乱了位子,旁人会帮衬着提醒。
  • 上午十点前是老人卖蔬菜的时段,下午换年轻些的摊主入驻,互相错开。
  • 三轮车不准堵在路口的大理石球两边,那是留了消防通道的。
  • 垃圾不许随手扔,带了小塑料袋装果子皮,散摊了丢进车站旁的桶里。

这些规矩没写在纸上,都是靠人站出来的。哪个位置能站,哪个时间段能站,下雨天收摊要不要帮忙盖塑料布,都是约定成俗的事。你要是新来的,往那一站,不用人教,旁边的老人看你半小时,就会哼一声“别离电线杆太近,那灯泡烫”。

有一天傍晚,我快走完这段路,天开始变颜色,云边上染了一层橘红。摊子收掉大半,纸箱叠起来,塑料凳倒扣在车斗里。地面上剩下些剩菜叶子跟瓜子壳,有几个环卫工人拿着扫帚在那边扫。这时候风凉了一点,从旁边的巷子里吹出来。有个捡废品的老妇人,蹬着一辆小三轮,后座上堆着硬纸板和塑料瓶,从街道那一头慢慢过去。一个收摊的卖瓜妇女看了她一眼,从自己桶里捞了几只卖剩下的小香瓜,快步追上去放到她的车斗里。那老妇人没说话,朝妇女点了点头,蹬着车继续往垃圾站那边走。

这个街口又空出来一小块地方。天黑了,路灯亮起的时候,会有几把长椅腾出来,给下了班的清洁工坐。他们拿茶水壶放在椅腿边上,用袖子擦额头的汗。他们不是站街的阵营里的人,但在树影黑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这片路面,由这些坐着歇脚的人守着。

我走回家时,口袋里的保温杯还剩下半杯凉茶。衣锦街那棵老樟树下,灯刚亮,影子长得盖过人行道。今天见过的人都是那副模样,抬头认路,低头算钱。哪天你要是经过,在傍晚时候去天目路那段走一趟,看到那些一步步走着收摊的人,你就知道临安哪条街最有人气——不是别人告诉你的,是你自己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