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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州龙文区会所|碧湖边的老人茶桌

现在那个地方叫“碧湖市民茶室”,门脸刷成米黄色,二楼窗户底下挂着“免费开水”的塑料牌。我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去,占靠窗第三张桌子——那是我和老李头从前下棋的位置。如今老李头走了两年,棋友换成一个戴助听器的阿伯,棋艺差得远,但我不挑。茶室一角还摆着当年会所留下的红木吧台,缺了一条腿,垫着半块砖头,上面搁一台摇头电扇。

回到2009年。那时候龙文区刚划出碧湖地块,四周还是甘蔗地和鱼塘。老李头在糖厂跑供销,退休早,他拉我来这片工地看热闹。推土机轰轰响,他指着空地说:“这里要建个会所,带桑拿、棋牌、餐厅,说是给附近做生意的老板谈事用。”我撇嘴:“不就是换个名字的吃喝地儿?”他笑:“你不懂,会所有会所的门道。”

会所的第一块砖

2011年秋天,会所真开起来了。三层楼,外立面贴着灰色仿古砖,门口两棵刚移栽的榕树,叶子蔫蔫的。老李头托朋友办了张会员卡,牛皮纸封套,里头印着一条金龙。他拉我进去转了一圈:一楼大厅摆着八张大理石圆桌,桌上玻璃转盘压着红布,吊灯是黄铜的,射出来的光昏黄。二楼是包厢,门牌不写“梅兰竹菊”,写“漳州一中”“龙师附小”——老李头说这是老板的主意,让客人找“自己母校”那间。

我们常去的包厢叫“芗城实小”。房间不大,一张十人圆桌,靠墙一排深棕色皮沙发,茶几上永远放着一罐铁观音和两只搪瓷杯。瓷砖是大尺寸的抛光砖,踩上去能照见人影。

有一回,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老板在隔壁包厢请客,中途推门进来借打火机。他瞟了眼我们桌上的象棋,坐下来看老李头走了一步“马后炮”,拍了下大腿:“大爷这棋臭,该用‘车’压底。”老李头没搭理他,那人讪讪走了。后来才听说他是搞海鲜批发的,会所顶楼那间“大餐厅”常年有他的货。

会所里的规矩

那几年,会所里最常见的是三类人:茶商、包工头、还有几个常驻的退休干部。退休干部不占包厢,习惯坐大厅偏角那张桌子,自带的保温杯,茶叶是从家里带的。

会所有条不成文的规矩:正午十二点到两点,不接待新客,厨房灶台要“歇火”——说是老灶爷要吃饭。服务员都是本地中年妇女,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布衫,围裙兜里插一把不锈钢勺子。有个叫阿娟的,手脚麻利,记性很好,老李头爱吃的“海蛎煎”不用吩咐,她到点就端上来,多放一圈香菜。

白天人少,我和老李头在“芗城实小”下棋,棋盘是阿娟从车库里翻出来的旧木棋盘,棋子缺了颗“兵”。她找了半天,拿一枚啤酒瓶盖顶上,瓶盖里侧垫了层纸板,写着“兵”字。

会所的黄昏

2017年以后,碧湖周边楼盘起来了,商务酒店、咖啡馆一家接一家开张,叫“会所”的地方渐渐少了。老板把三楼桑拿拆了,改成乒乓球室,摆了两张红双喜球台。老李头跟我打了两回,他发球老下网,索性不打了,改在二楼露台浇花。

露台上有十几盆三角梅,开得乱七八糟,红的不红,粉的不粉,都在太阳底下蔫着。老李头每天早上提一桶井水上楼,蹲在花盆边拔草,嘴里念叨:“这土不行,碱了。”

2019年,老板决定不干了。那年冬天,他把会所里的家当挂牌卖掉:黄铜吊灯三百块,樟木椅子一对二百,包厢里那台老式卡拉OK机五十块,没人要,最后被收废品的拉走了。老李头买了一支“漳州三宝”药酒放在值班室柜子里,说是留给下一个租户。

阿娟调到隔壁新开的社区食堂,她走那天给每位老客人发了一包自己晒的萝卜干。老李头把萝卜干收进茶叶罐,压了压,没说话。

空地上的新桌子

2021年,会所改成了市民茶室。装修队砸掉包厢隔断和那面写着“芗城实小”的木门牌,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墙。工程队头头过来喝茶,在吧台上搁了两袋武夷岩茶,说:“老板说了,原来的家具能留就留,茶桌不换,棋盘也不换。”

于是那张缺兵的木棋盘还在,啤酒瓶盖也还在,只是“兵”字那面朝下放着。我每次摆棋都要把它翻过来,认一认。

茶室收费便宜,一泡茶五块钱,开水管够,自己带茶叶也行。楼上乒乓球室全天开放,但打球的人少,更多是附近中学放了学的孩子来练乒乓球,拍子打在球上“嗒嗒”响。

老李头走的那年清明,我在露台花盆底下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里装着两副老花镜、一包瘪掉的烟卷、三张会所时期的旧会员卡,还有一枚起锈的瓶盖——不是兵,是另一颗,缺的是“马”,盖子里写着“马”字的旧纸片还在。

今天下午,我坐在靠窗第三张桌,把啤酒瓶盖再翻一个面。窗外碧湖的水面反着光,新栽的香樟树有人那么粗了。阿伯问我:“这盖儿做啥用的?”我说:“补棋子的。”他“哦”了一声,低头走了一步“象”,也丢了。

我起身去换一壶水。铁皮水壶啧,壶嘴磕掉了一块漆,露出下面黄铜的底色,跟当年那盏吊灯是同一个颜色。我没换水,站着看了那壶十几秒。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把桌上那张写着“免费开水”的塑料牌吹得转了半圈。牌子的另一面露出旧胶印,撕得不干净,像贴过什么东西——大概是会所那会儿的房间号吧,但“芗城实小”那几个字,早让太阳晒没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