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门服务150到300｜一张收据牵出的老营生
我翻抽屉找老花镜，翻出一张叠成四折的收据。纸头泛黄，边角卷了毛，圆珠笔的字迹洇开一半，还能认出“2021年9月14日，修洗衣机，上门服务150到300，实收贰佰元整”。落款是“小周水电维修”，底下压着一个手机号，后四位我倒是记得清楚，是七三二六。
那会儿我住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洗衣机在阳台上转着转着，突然“哐当”一声闷响，滚筒卡死，水漫了一地。我蹲在那儿拿抹布堵，堵不住，水顺着地漏缝往外冒。隔壁老李隔着墙喊：“老张，你家发大水啦？”我扯着嗓子回：“可不是嘛，洗衣机罢工了！”
儿子在外地，打电话来只会说“爸你找个师傅上门”，他哪知道我们这种老小区，物业早撤了，楼道里贴满了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但真敢叫的没几个。我翻出老年机里的通讯录，翻到“小周”这个名儿，还是去年修热水器时存的。拨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声音年轻，带着点风噪：“张叔吧？洗衣机啥毛病？滚筒卡死不转？行，我下午两点到，上门服务150到300，看活儿定，换件另算。”
我心想这报价倒实在，不像有的师傅开口就五百。下午两点整，门铃响。小周穿件蓝灰色工装，挎个帆布工具包，包口磨得发白，拉链头用铁丝拧着。他进门先不碰机器，蹲下来看地面积水，拿手电照了照阳台墙角，又抬头问我：“张叔，这水是刚漫出来的，还是渗了有一阵了？”我说刚漫的。他点点头，这才拧开洗衣机后盖板。
后盖一开，一股潮气混着洗衣液味儿扑出来。他拿螺丝刀拨了拨皮带轮，又用手转了转滚筒，眉头拧起来：“轴承锈死了，得换。加上拆装费，一共两百二。”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本，垫在膝盖上写：“上门服务150到300，您这是轴承卡死，算两百二，我给您写清楚，回头有毛病再找我不收上门费。”我递烟他摆手，说不会抽。修到一半，他手机响了，是他老婆打来的，问晚上回不回去吃饭，他说看活儿，可能晚点儿。
这门手艺的规矩
我给他倒了杯凉白开，他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抹抹嘴说：“张叔，我跟您交个底。这行上门服务150到300，是行价，但里头门道多。有人报一百五，来了拆开说这坏那坏，加到四百。我不干那事，咱挣个手艺钱，回头客比啥都强。”
他说这话时，手里没停，拿扳手卸锈死的螺母，螺丝是十字花的，锈得看不清纹路。他喷了点除锈剂，等了两分钟，又拿锤子轻轻敲了敲，才拧下来。换上新轴承，涂上润滑油，再把滚筒装回去，通上电试转。声音闷闷的，但顺了，不像先前那样咔啦咔啦响。
他收拾工具时，我看见他包里还有一管玻璃胶，一卷生料带，几根不同粗细的软管，全归置得整整齐齐。他说：“我每天跑五六家，多了跑不动，活儿得干细。您这楼里好几家都是我修的，李老师家的热水器，三楼王奶奶的厨房水龙头，都是这回事。”
我问他干这行多久了，他说八年了，以前在厂里做机修，厂子倒了，出来单干。“刚开始不会报价，报低了亏本，报高了没人叫。后来摸出个规律，先看活儿，再报价，上门服务150到300这个区间，基本能覆盖九成的小毛病。真要换大件，提前说清楚，不藏着掖着。”
他说完这话，把收据递给我，又指指洗衣机底座：“您这地漏有点堵，回头我给您带瓶通渠粉，倒半包进去，闷半小时再冲热水，别用开水烫，塑料管受不了。”
收据背后的那些人
这张收据一直塞在抽屉里，没扔。倒不是舍不得那两百二，是那天修完洗衣机，小周临走时在门口站了站，回头说：“张叔，您一个人住，家里有啥要钉要挂的，甭客气，给我打电话就行。顺路的活儿，不收钱。”
后来我真打过一次，是阳台晾衣架的钢丝绞了。他周六上午来的，带了副新手套，换完钢丝，又帮我紧了紧松动的晾衣架螺丝。我留他吃午饭，他说不了，下一家还等着。走的时候，他把我家门口那块松了的地垫重新铺平，用脚踩了踩，说：“这垫子卷边了，您进出容易绊着。”
今年开春，我又翻出这张收据，试着拨那个号码。响了三声，接了，是个女声：“您好，小周维修。”我说找小周，她顿了顿，说：“我爸去年底不在了，这号我留着，有活儿您说话，我学了他的手艺，上门服务150到300，按他教的规矩来。”
我愣了一下，说：“那……洗衣机又有点响，你来看看？”她说好，问了我门牌号，说下午三点到。挂了电话，我把收据重新叠好，放回抽屉最里头。
下午三点，门铃响。开门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件灰色工装，帆布工具包磨得发白，拉链头用铁丝拧着。她进门先不碰机器，蹲下来看洗衣机底座，拿手电照了照，抬头问我：“张爷爷，这水是刚漫的，还是渗了一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