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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小胡同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西工饭堂老门钉清真寺

天没亮透,我的三轮车已经歪在民主街巷口的槐树下。车斗里躺着今天要修的五个电饭煲、两把断腿椅子,还有一个让猫尿泡了的旧皮箱。风从左邻右舍的屋檐下钻过来,带着隔夜煤火和豆腐汤的味。我蹲下拧螺丝的工夫,卖浆面条的老周已经把摊子支到我对面,铁锅里咕嘟着的汤汁泛着酸香。他说:“你在这条小胡同修了二十来年家伙什,倒说说,洛阳小胡同最出名的三个地方,你心里没个数?”

我抹了把手上的机油,往胡同深处指了指。那三处地方,不是给游客看的什么景点,是挨着墙根土腥气长出来的活物,我能闭着眼说出它们每块砖头的脾性。

头一处,老城十字街的“耳朵眼”

从民主街穿上东大街,往里拐第三个岔口,有一条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过的夹道,老住户管它叫“耳朵眼”。没有牌子,墙上倒是钉了一排铁皮电表箱,最底下那扇箱门让雨水沤得合不拢,露出里面缠着胶布的旧闸线。我在这条耳朵眼里给人家换过不下三十次下水管,最窄那截管得趴着爬进去,手电筒叼嘴里,闭上眼摸接头。

这地方出名的不是景致,是声音。下午三点半,你贴着墙根走,能听到两边院子里同时响起擀面杖砸案板的闷响、收音机里豫剧《抬花轿》的急板、还有隔壁老太太唤猫的叫声。有一回我正蹲地上给漏水表换垫圈,头顶二楼窗户“哗啦”推开,伸出个光头中年汉,冲楼下喊:“徐师傅,顺便把我家油烟机管看看!”他的声音顺着窄墙反弹,变得又厚又沉,像在坛子里敲鼓。

耳朵眼最叫绝的是地上那排青石条,给雨水和车轮磨得光溜溜,边缘露着粗砂粒。夏天大雨滂沱,雨水顺着坡道往低处灌,石条缝里冒出白亮的小瀑布,像给胡同装了一串活动的银链子。我见过一个穿雨靴的邮递员,在这瀑布上稳住自行车,一条腿撑地,从帆布包里掏出信,隔着铁门缝往里塞。那动作精确到分毫,自行车没倒,信没湿,门里的狗也没叫唤。

第二处,洛阳小胡同里的“剃头推子”

离耳朵眼二百步,拐进马市街支巷,那儿有一间活动板房,门头上用红漆刷着“大众理发”四个字,底下描了行小字“老式刀刮脸”。这就是我说的小胡同最著名的第二处地方——招牌虽挂的是理发,实际上是个修理摊,跟我一样。房租便宜,冬冷夏热,但墙根的插线板永远通着电。

这地方出名,是因为它养活了几条巷子的生活痕迹。门口支着一张矮脚木桌,上面常年摆着电烙铁、松香、几卷不同规格的铜线,还有灌满酒精的玻璃瓶。老剃头匠姓肖,今年七十一,剃头的手艺没撂下,但来接活的多半是让他顺便修收音机、换灯泡、续电热毯的线。他的工作台就是一个钢骨架的理发椅,椅背拆了,露出里面四个撑腿的钢管,刚好卡住虎钳。

我在这椅子上修过一台1987年的菊花牌电扇。扇叶让老鼠咬掉一角,肖师傅翻出个铝锅盖,用剪刀铰成扇叶形状,又拿锉刀把边缘磨圆。他说:“新配的塑料叶片平衡不好,转起来嗡嗡响。”装上以后,那扇子转起来几乎没声,只有风。房东老太太坐在旁边藤椅上,闭着眼说:“就是这动静,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肖师傅的规矩很怪。他不收急活,谁蹲在旁边等,他就递谁一支白河烟。你拆机器,他就看着,嘴里念叨:“

慢工出细活,急了,螺丝纹路都滑牙。
”我修东西的手艺,有一半是坐在这张理发椅上,听着他说这些话,一根根烟抽成了底儿。他那双给剃刀磨出厚茧的手,捏起细铜丝来比我还稳,拧三圈,断头齐整,不见毛刺。

第三处,西大街清真寺门口的水井台

顺着西大街再走一截,巷子忽然宽出半个车位的空场,地上嵌着一块八角形青石板,中间有碗口大的孔,被铁盖焊死了。这是清真寺东墙根的水井台,早些年寺里做礼拜的人洗小净用的。现在井水早干了,但石台周围,一天到晚都不冷清

这地方出名,是因为它周围的摊位和家用。水井台是天然的石桌,夏天傍晚,几个下棋的把棋盘铺在石板上,棋子“啪”地落在青石上,声音格外脆。靠着墙根,常年拴着不知谁家的一条黄狗,见了熟人就摇尾巴。修伞的、补锅底的、卖自家腌萝卜的,都爱占这个角落。

我在水井台边接过一单活,是给街口的烧烤店修冰柜的压缩机。店老板把冰柜推到石板旁边,怕弄脏我工具包,特意铺了层旧报纸。那压缩机启动电容坏了,我拆开接线盒,闻到一股焦糊和孜然混合的气味。换电容的时候,一群刚放学的孩子围着看,其中一个嚼着辣条问:“叔叔,这里面是不是住着一匹冰马?”我说是,叫它干活就得喂电。

等到修完,冰柜嗡嗡转起来,老板从店里端出两串烤羊肉塞给我。这水井台的另一个讲头是,它边上的井盖圈里长出一棵构桃树,树干有碗口粗,根系硬生生把铁盖边缘顶得翘起来一寸。谁都说不清它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也不见谁浇水施肥,它就那么倔强地斜在墙缝里,秋天结满红果子,落了一地,染得青石板上一块块紫渍。

夕阳落下来的时候,水井台的影子横在胡同中间,像是给这巷子画了一道暖和的分界线。我推着三轮车回民主街,车斗里那台修好的电饭煲“嘎哒”响了一声,大概是内胆归了位。经过耳朵眼,看见邮递员的自行车又停在门口,那扇院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伸出一只手,接过信,又缩回去。板房里的灯还亮着,肖师傅坐在理发椅上,靠着墙,似乎睡着了,手里的烟头一明一灭。

我踩下三轮车的脚蹬,链条哗啦啦转起来,经过西关那家卖卤肉的橱窗时,玻璃上蒙着一层油光,映出我被夕阳拉长的影子。而那个青石板上的铁盖,或许明天会有人翻开它,检查一下井壁里的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