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城中村站街50元一次|城中村夜晚的明码标价
晚上十点,我关了店门,沿着盘溪河的石板路往城中村深处走。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盏黄蒙蒙的,照着墙根一溜蹲着的男人。他们不说话,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蓝洼洼的。再往里去,巷子窄了,两边出租屋的窗户有的亮着,有的黑着。亮着的窗户里,有一扇半掩着门,门口坐着个穿红拖鞋的女人,手里剥着橘子,橘皮扔了一地。她看我一眼,没吭声,又低头剥她的橘子。街上斜对面杂货铺的老板——姓刘,湖北人,来重庆十七年——正往门口搬啤酒箱,见我路过,招呼我:“徐姐,来两瓶不?”
我摆摆手,说吃过了。他放下箱子,凑过来,指了指那女人坐的方向,压低声音:“那边,五十一次,你晓得不?”我点点头。其实我早就知道。在重庆城中村,有些街道到了晚上就有站街的女人,明码标价,五十块钱一次。这行当不是什么新闻,也不稀奇。我开了八年小卖部,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雨天的一个下午
真正开始注意这事,是去年六月。有一天下午下大雨,店里没什么人,我坐在收银台后头,货架上摆着盐、味精、挂面,玻璃柜台里放着烟和打火机。铁皮棚顶被雨砸得噼啪响,门口的水帘子白花花,一个女的跑进来躲雨,年纪不大,三十上下,头发有些乱,穿着短牛仔裤和帆布鞋,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水和两个白馒头。她站在货架前头,左看右看,就是不买东西。
我看她的鞋全湿了,就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声音闷闷的,一口湖南口音,雨水顺着她脖往下淌。我问她是从哪来的,她说浏阳,说家里地少,种不出来钱,去年在东莞电子厂干了半年,老板走了,工钱拖了两月没结。她说了几句,又停了,只是捧着杯子。那杯子是我从批发市场进的玻璃杯,一块二一个,杯底有两道划痕。
过了二十来分钟,雨小了,她起身要走,忽然回头问我:“老板,你知道这附近哪儿能……挣到钱?”我当时愣了下,没反应过来,她就自己接了一句:“有人说这边晚上有活干。”我看着雨中她的背影,蓝白条纹的T恤,裤脚往上卷了一圈,露出脚踝。那时我还没回过味来,只当她是找零工,我说这附近工地多,明天来问我。
城中村的夜里
后来我慢慢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活。城中村的夜里,过了十二点,巷口就会多几个人影。她们不走动,就站在那儿,靠着墙,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抱着胳膊。路过的人要是多瞅了一眼,她们就往前移半步。价钱不复杂,墙上有人用粉笔写过“五十”,过了两天又被人擦掉了。没有店招牌,没有规则,就是在这条和哪条路交汇的巷口,一站就是半宿。
刘老板见得多。他店里卖冰的,一天到晚有人进来买水买烟。他说那些女人从来不进他店买太多东西,就买一瓶两块的矿泉水,“但她们付钱很痛快,从不赊账。”他说有一回一个男的喝多了,跟其中一个站街女人吵起来,嫌贵,说是四十也行,女人不答应,男的说要去报警,女人就笑了,说“你报吧我还有个孩子养呢”。刘老板讲这段时在收银台上啪啪地按计算器,他说:“徐姐你听过就算,有些人就是这么过来的。”
| 货物 | 进价 | 卖价 |
| 矿泉水 | 0.9元 | 2元 |
| 泡面 | 3.5元 | 5元 |
| 洗衣粉小袋 | 1.2元 | 2.5元 |
我的店夜里十点半关门,门口拴着一只黄狗。有个夜里,已经关灯了,听见有人拍卷帘门,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人。我打开门,是个高个子的女人,裹着一件旧棉衣,鼻子冻得通红。她问我还有没有热过的盒饭。我说卖完了,她就站在门口,吸了吸鼻子,说那算了。我进去拿了两包饼干给她,她不要,说没零钱。我说白送的,她愣了愣,弯腰把狗摸了两下,走了。
她的袖子管里露出一截手腕,又黑又瘦,挂着一根红绳。那不是首饰,是绑东西的,像是捡来的橡皮筋。
早晨菜市场
到了早上七点,城中村的景象又换一遍。站街的女人不在巷口了,她们出现在菜市场里,穿着普通的毛衣,拉着买菜的小车,跟卖豆腐的老板讨价还价。同一个女人,夜里站街时说五十,早上买豆腐时为了五毛钱还价还半天。摊贩余大姐跟我说:“她常来我这儿买豆腐脑,两块钱的,还让我多给些糖。”
我后来再没提这事。开着小卖部,卖烟卖水,我也不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事需要我专门去批评或者感慨。有些女人知道我晚上还开着窗,偶尔会来买包二块钱的纸巾,或者一支一角五的棒棒糖。白天的她们不站街,她们会蹲在墙角剥豆子,或者接一个孩子放学,那孩子背的书包是深蓝的,涂改液写了字,看不大清。
重庆城中村的五十块钱,在夜里是一笔明明白白的交易,到了白天,它就碎成了柴米油盐。她们买了我的东西,从来不多讲闲话,把硬币在玻璃柜台上排成一排,转过身,朝巷口那边走。那只黄狗被拴在门把手上,偶尔冲她们的背影摇一下尾巴。
上礼拜天傍晚,我收摊之前,看到巷口地砖缝里插着一支用了一半的口红,颜色是浅色的,瓶盖被踩扁了。我盯了几秒,没捡。那支口红后来被夜里扫地的人扫走了。
又过了一晚,那扇半掩的门旁边,换了一双新的塑料拖鞋,粉红色的,尺码比之前那双小一号。门缝里透出去的灯光昏黄,坡道上的雨檐滴滴答答的还没停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