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海选场子安排|从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说起
我手里这张纸头,是1987年从淮海路弄堂口王阿婆家翻出来的。泛黄的兴中百货公司内部报名表,正面印着“职工文艺汇演海选登记”,背面有人用钢笔写了三个字:“等通知”。九十年代那阵子,上海滩但凡有点规模的国企、机关、学校,年年都要搞几场海选场子安排。这词听着现代,其实跟现在选秀明星的意思完全两样——当时指的是单位内部从各部门挑人,租场地、排节目、定评委的一整套流程。王阿婆当时是百货公司工会干事,手里攥着这张表,等于攥着一整个春天下午的安排权。
海选场子到底怎么个安排法
先说地点的门道。上海人讲“场子”,从来分三六九等。九十年代中期,徐汇工人文化宫二楼那个带镜子的舞蹈房,是纺织系统的最爱,地板是柚木的,踩上去“嗒嗒”响,音响是双卡座的燕舞牌,磁带要提前三天去南京路黄牛手里淘。而静安寺附近的老少年宫礼堂,椅子是铁架折叠的,坐上去“吱呀”一声,但舞台进深够,能摆开十二人的合唱队形。每个系统都有自己认熟的场子,这些场子的档期比过年火车票还抢手,得提前两个月打申请。
我记得1992年3月,王阿婆为了排一场“迎春职工汇演”的海选,骑着自行车从淮海路跑到曹杨新村,跑了四趟。第一趟去敲街道文化站的门,站长说四月八号有区里合唱比赛,整个礼堂被占了。第二趟改去对面的弄堂小学借操场,校长人倒是爽快,但说操场角落的沙坑还没填平,跳舞的崴了脚他们担不起。第三趟,总算在老西门找到一家废弃仓库,房东开价一百二十块半天,不还价——“你们要布置舞台要拉电线,这个价钱不贵咯。”王阿婆在厨房饭桌上跟我讲这些时,手里还在剥毛豆,我插嘴问了一句:“那后来场子定在哪儿?”,她头也不抬,“第四趟去了南市区工人俱乐部,那地方有个旧仓库改的排练厅,地板裂了三条缝,但价钱八十块,还送两把开水壶。”
一张报名表背面的细节
回过来看我手里这张报名表,背面除了“等通知”,还有几行铅笔字:“女声独唱,王玉梅,车间统计组,曲目《金梭和银梭》;男声二重唱,赵建国、李国强,仓库班组,曲目《我的中国心》”。这些名字和曲目,是王阿婆当年在办公桌上用铅笔临时记的。她后来告诉我,海选那天,共来了四十三个人,但场子只能挤下二十五个观众评委——临时加了六张塑料凳。很多报名者就站在排练厅门口,隔着一道帘子听前头人唱。
“你晓得最叫人为难的是啥?不是人多吃不下,是音响老坏。那天正轮到王玉梅唱到‘晨风拨动着’那个高音,磁带突然绞带了,喇叭里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她愣是站原地等了一分半钟,我那手心全是汗。”——王阿婆,七十岁,退休工会干事
那一分半钟里,等着的人靠在铁皮柜子上,有人咳了一声,有人低头看手表。王玉梅倒也没慌,等录音师换好带子,她清了清嗓子,从“晨风”两个字重新唱起。评委席上坐的那几个处长,倒是谁也没离席。这种半地下的海选场子,最要紧的不是舞台漂不漂亮,而是出了岔子有人兜得住。王阿婆就负责兜——她随身带了一卷电工胶布,一台备用的红灯牌收音机,还揣着两包飞马牌香烟,专为等得无聊的评委散烟。
海选场子安排的四条规矩
聊到后面,我把她能讲的都挖出来了。作为管过七八年场子的老人,她有四个口诀:
- 一看通道——场子大不大是其次,进出门得有两条路,一条给选手走,一条给评委和领导走,万一出了问题,脸面上总不能撞车。
- 二听声音——她手里有条棉线,进场子先系在舞台柱子上,另一头捏在手里,绕场子走一圈,如果线绷直后门口那头声音听不清,那这地方就得加棉被和纸板在墙角吸音、隔音。
- 三备茶水——老煤饼炉子烧上水,搪瓷杯里放点茶叶梗子,评委中途休息要润嗓子的,这个规矩上海所有场子都雷打不动。
- 四定计时——没有手机,用的是闹钟,借居委会大妈那只绿色的机械闹钟,上一圈弦能走四十分钟,每人三分钟,上下差不到半句话。
不过这些话头再根深蒂固,到了九十年代末就动摇了。股票热起来,职工文化汇演成了一些单位的负担,海选场子安排也渐渐从企事业单位往专业演艺场所转移,商场中庭、卡拉OK歌厅都做过临时场地,但味道变了。王阿婆退休后有一次路过工人俱乐部,那排练厅变成了棋牌室,地板上的缝还在,只是没人再贴棉花了。
现在翻出这张报名表,我还能想象当年她把纸头夹进蓝布包里,骑着一辆永久自行车前往不同场子的模样。后来我实在好奇,到底那场海选谁拿了头名?她想了半天说:“王玉梅啊,她唱完高音,那磁带绞带那一下,反而是全场唯一有点‘人体’味道的地方。但名次?”——王阿婆摇摇头,说名次写在另一张纸上,那张纸后来被用来包了一把菜心,扔进垃圾桶了。而那张写满铅笔字的报名表,一直压在她家玻璃台板下,彩色玻璃纸反着光,字迹越看越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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