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柯桥区小巷子｜黄酒香里的青石阶

管灶台的陈师娘把一摞湿蒸布搭在竹竿上，水珠子滴到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我蹲在巷口第二根电线杆底下，正替隔壁阿三修那把断了腿的竹椅。这是1997年7月18日，柯桥区笛扬路西侧那条叫“马房弄”的小巷子，太阳照不到弄底，风却能把鉴湖那边蒸黄酒的热气全灌进来。

这条绍兴柯桥区小巷子窄得只容一辆三轮车贴着墙皮过，东边是布厂仓库，西边是住了三十几户人家的老台门。墙根下码着整排腌菜甏，甏口用塑料布扎紧，每逢下雨就泛出酸亮的味道。我在这里住了二十二年，认得每一块翘起的石板——从巷头走到巷尾，一共数出八十七块残缺的、三块整的，还有一块李木匠浇筑的水泥补丁，上面留着小孩子画的白粉笔格子。

从布厂到面摊：一口铁锅的早晨

天没亮透，陈师娘的老伴在自家门口支起汽油桶改的灶，和面、压面、烧水。面团拍在案板上“啪、啪、啪”的声响顺着巷壁传进卧室，比闹钟还准。我每天第一件事就是端一只搪瓷缸去赵阿姨的摊头，她说今天的咸菜是上礼拜刚腌的芥菜，切得比宁波人的幼细，配昨晚熬的猪油渣，香得让人迈不开腿。油锅里滚着生煎，盖子上冒着白雾，她汉子蹲在马路牙子边用报纸扇煤炉，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甏里传上来的回声。

做年糕的在弄堂当央支起石臼，蒸熟的糯米倒进去，木槌起落之间，热气把整个头顶都罩住。放寒假的小囡围着转，一个不注意，糊嘴上沾着米浆冲我笑。我给他们数过糯米的比例，四斤糯米配一斤梗米才韧而不散，这话是仓桥头的老磨坊主传我的，在这条弄堂的正中间，我教过六个孩子写大字，用的是面粉调的水在地上练。

煤炉与自来水共用处：烟火日子

绍兴柯桥区小巷子里接自来水要走到弄中段的水龙头，日里倒有两个钟头供水，其余时间要囤在桶里。下班时不锈钢饭盒哐当哐当响成一种约定，四点半第一声从弄口传来，随后放学的小孩跟着跑，脚步把井台边散落的芦花踩乱了。每家每户晚饭前都要朝楼下喊一嗓子，有时候“阿芬——碗拿上来”，更多的则是对着煤炉喊“火小一点，汤要扑喽”。

靠北的一堵隔墙上钉了块小黑板，起初是黑板报后来变成了个通用的告示栏：糖烟公司的供货时间，抄水表的通知，某个下午有人错拿了晾衣竹竿。上面最新的字迹是：“本星期六傍晚，二楼老王收废书报老价钱。”字写得出精神，戴大盖帽的老少爷不会那笔狂草，定是哪退休的手艺老师在替人呐。

老邮差的车铃与壁灯下的棋

周一到周五，十一点十分那位邮差老爷骑来的车在巷口“叮——”地一嗓子。绿制服在灰墙前亮得扎眼，就把报叠成一叠夹在半柳条箱子。对面的应伯开了间夏夜摊，夏日桌上一壶泡开的粗老茶，手里摇一把缝过的蒲扇。他棋盘刻在砧板上，棋子是我拿剩下的碎木料代磨的，粘得牢牢。下起棋旁边的人叼着杨梅核看，时不时突然插一句“跳马呢阿术伯”被抹一鼻子。棋拍在台干豆腐干的面子，比树上的蝉叫还密，光线从斜照的大门偷半个身影。

檐下住的就是当年给红星绸厂染布的周福勤老师傅，手背上烧出几个白斑。八三年退休以后天天挂挂在那朝北的西墙，打着一盏一百瓦的灯泡修吊扇装日光灯。前年装了一部公用电话在杂货铺，老板用粉笔在柜台面上记着谁谁谁来电话了。有一次大雨偏生又把线粘在了广播专用电箱边上。

晒酱厂的竹筐阵与流动的爆米花

一到入霉就到月末那几天，东墙脚会晒出整片酱色，半爿姜黄的麻袋起着皱翘出来——那是供销社酱厂的半边分站。顶了着蚊布晒那种头抽露得油光.午后的空气最难受，说不清楚是由绍兴黄酒榨出的卤，还是满穿堂蒸霉干菜的香气；连从巷兜翻抄出的痰盂罐都带着酸碱的气子。等榨干得用钩重新框过，金疙瘩成方的。从这副香气里钻过来往卖棒冰的自行车，“阿——要老牌赤豆冰棒——”分买又便宜的降温泉当拿票着卖着。应伯家拿个不锈钢的调羹走下来。

冬日的巷口被大炮爆米机拽过去蹲半天，黑咕隆咚铁蛤蟆炉上火烧着，转了十几圈脚就发麻。那周师傅放开棒时“巨响”——一下像扯不断拍着白布般，“呼——”米香冲开冷魆魆气流，和白糖汁的味扭成一团细乐行。

再往前走放着一裸一张带抽屉厚脸盆摆在台门的背窗下边。

拆迁之后那年春天

拆迁办的人2017年春天画了垩记，砖墙写了大字拆。剩下还没搬的徐老伯第三天悄悄把门口那排酱腌菜的老甏送到我的新房子楼下，他立在瓷砖走道中央，就单说了句：“你那把修竹椅的宽凿子还替我留着？”后来公交三站达这带坡上去仍是半阴处：马房弄的瓦顶压在老开发区围墙之里看不见走廓。

昨天绕着去看，那棵角上的“苍蝇树” 还在那儿乱蓬蓬挡住砌墙，叶子从外墙延伸落下的野空全灰了色儿青翠依旧窜着。离新高层最近边的腿膝：挂下来的粗绳上被环卫大姐拧到水泥擦上去滴水——老井早已封了过去；一根柄能带得油浸的青苔。
陈师娘娘拆那年回一次换了治腰病的药，门口再也见不至于排档子。赵阿姨的面摊位注册转让成了二十四小时面馆超市外墙光溜溜，上下一窝排列彩色瓶子。

站在路的线斜对面望去，总有个不其然赶不知谁的白尾鸟朝着西北墙翅歪掉的三层边台一下子降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