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成蓓蓓南通,作者: ,:

东西湖站街小胡同|候车拐角修鞋摊二十年

你问东寺街南口那条胡同?老东西湖站跟前儿的,站街小胡同。我也住那附近。你别说,头几年还回去看过一次。是。那个地方,现在怕是连砖都没剩几块了。

一个绕不开的人:修鞋的老魏

东西湖站前有条便道,被梧桐遮着,往南拐就是那条胡同。胡同窄,两张长条凳顶头摆,中间只留自行车走的位置。我店开在对过马路牙子上,卖烟、饮料、电池和零嘴。每天开卷帘门,第一眼见的就是老魏坐在胡同口那只马扎上,腿上垫块蓝帆布,膝盖老搁着只半旧的鞋。

老魏那只工具箱,铁皮的,角上磕掉一块漆,里头隔板按鞋码大小分两层。上排头一把小锤,锤柄缠着红胶布。他修鞋从不怕烦。有回一只黑皮鞋的底开了,他先用小刀起开旧线头,把狗牙锥子往里扎了个斜眼,然后带线头那针从外穿进,另一只手从里侧接住,来回三趟,线迹是编辫子一样密的斜杠。鞋头软皮的都掉渣了,他没叫人换底,只垫了一小块皮子用胶封了边。

我问他这也值几块钱功夫?他说:“底儿是人踩的,帮儿是踝子和脚背拧的,两回事。”他伸手敲了敲铁箱:“跟我十五年,这儿也站了十几年。那年铁道边下大水,我坐这胡同口,水漫到马扎腿儿,手里一双鞋还没舍得扔。”我要他挪个干净地方,他就说怕把里头的拉线皮子浸了,晾干了还是能用。

他那张磨得发白的小纸牌,五毛一双粘后跟,一块一双半掌。数十年价没动过。后来三轮车把式还弯腰贴一块上去,那胶皮得像一个摊鸡蛋大小,边边角角修得溜圆。有人嫌他摊小,老魏哼一声:

“东西湖站早班车五点二十,夜车十二点四十,中间车来车往。我守着这条胡同口,谁鞋跐啦了都瞧得见我。”他没撒过手,中午在对面夹饼摊买叁个火烧,一个夹鸡蛋,俩素的,放马扎边儿。咬一口,油明晃晃滴在铁皮箱盖子上。

夜市的颜色和气味

我小店挨着胡同口,夏天门口摆个冰柜。晚上东西湖站下来末班火车的人,拖着行李箱出站,好多人不走正街,专穿这条东西湖站街小胡同。这边有便宜旅馆和小饭馆,挂红灯笼的,几家理发店窗头漆成紫红,里头热毛巾的味道能飘到街拐角。那年月没有手机买票,站内外全是人,叫票贩子、扛大包的、歇脚的货司机。

九点以后,胡同里的路灯只亮两盏,靠南那颗老在闪,跟喘气似的。小推车摊主摇着铁皮炉子,烤红薯的甜气像棉花一样扑脸。但老魏的摊是不点灯的。他备了一支小手电,套在自行车把手上,灯光偏黄,照他手里那根蜡线刚刚好。有回一个姑娘的凉鞋后跟突然断在地缝里,蹲在胡同边发怵。老魏拿胶水就给粘了,收她两块。他说:

“夜路不安全,尤其是穿这种细带鞋的,你走我这条胡同直出到后墙,就往东,有大灯。”

胡同里的几个固定角

  • 第三个电线杆底下,常停一辆蓝铁皮三轮,装的旧电视和电脑主机,回收那人姓宋,耳朵上夹支烟,常年不点上。
  • 水表井边儿的砖垛,是附近送奶工的老位置,每天清晨四点半码一排玻璃瓶,胖瓶身贴红标签。
  • 胡同另一头有个裁缝铺子,窗玻璃常年糊着块报纸,剪子磨得贼亮,伙计天天下午在地上刷一层水,凉快。

老魏说这叫生意角。“人聚在这儿就为省脚力,省的也是命。”他没读过什么书,这个“省力”都是脚底下走出来的实理。

墙上的痕迹与门板的缝

胡同东墙原来是砖的,后来统一刷了层灰漆。那头老砖上满是指甲磕出来的道道,密像梳子齿。有趟列车晚点五个钟头,满胡同的人蹲着晃,一个跑长途货运的在那儿刻了仨字,后来给抹平了。老魏用鞋跟点了点墙底:“抹了也是底下渗着,水往下走,脚一踩全带回来。”我那时不知道他说什么,但他手上正修一双大码运动鞋,胶味混着灰土腥,东西湖站街小胡同的味儿,一直是这种旧皮鞋底混着电车线烧糊的气味。

老魏冬天收摊早。天黑得透,风从建筑工地那边灌进来,他先把修好的鞋搁门槛里人家定的位置,再用铁皮箱盖压住纸牌子。他走时那一串钥匙挂在裤腰上,哗啦哗啦响,脚上的解放鞋鞋头翘了点皮——他说那是自己的鞋底儿,别人修的他不放心。

那回他走了一段,又拐回来,弯腰把马扎翻了个面,底下一张小硬纸板,上面拿粉笔写着几行字,模糊了。他看了一眼,没去擦,直起身和我说:“这胡同通东西湖站老站房的后门,门锁是锈铜色那把。你哪天要是路过,站那棵歪脖子槐下头……跺两下脚。”我问他干嘛。他说,底下埋着只胶水桶,里头泡着十几对旧鞋带,都是那个年代的东西了,扔又舍不得。

我后来再去那地方找过他,胡同没有了,在挖地基。那只铁皮箱子锈得看不清缝,在瓦砾堆里翻出来的时候,里面没有什么物件——只在隔板底下,压着一张字条:收摊时把火钳还给魏三家。没有落款。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脚底下那块地面是实的,硬得连跺都跺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