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荤菜按摩|老城巷子里的吃食与手艺
老兄,信收到了。你问那四个字到底怎么回事,我放下茶缸子就给你写。我在开封住了二十多年,东大寺门前的羊双肠汤馆,徐府街口的酱牛肉铺,还有马道街后头那些老澡堂子,都熟。你说的“开封荤菜按摩”,搁这儿不稀奇,就是两样老营生:一是卤肉铺子代客切盘、配蒜泥醋碟,二是澡堂师傅推拿前先给客人垫块热毛巾、递碟五香花生米。这两样搭一块儿,老辈人叫“荤素搭配,舒坦到底”。
先说荤菜:穆家胡同的下午
穆家胡同在鼓楼南边,窄得只容一辆三轮车过。下午三点,穆老三的铺板门卸下半扇,露出一口深酱色的大铁锅。锅里的卤汤咕嘟了三十年,水面浮着厚厚一层油花,牛腱子肉在里头翻个身,带起几粒花椒和八角。老三用长竹筷夹出一块,搁在案板上,刀背一拍,肉纹里渗出的汁水立刻浸透底下的草纸。
他切肉有个规矩:不按斤两,按片数。老主顾递过搪瓷盆,他数着人头切,一人三片,厚薄跟铜钱差不多。切完淋一勺原汤,撒一把碎芫荽,再搁两瓣蒜——蒜得是当年新蒜,紫皮,掰开能掐出水。旁边木匣子里收钱,五毛一片,吃了二十年没涨过。
我有回问他,为啥不装个玻璃柜子,卫生。他拿抹布擦着刀背说:
“玻璃柜隔的是灰,也隔了热气。肉这东西,见风就紧,紧了的肉嚼着柴,不香。”
那会儿我蹲在门槛上,看他给一个拉板车的师傅切了半斤,又额外搭了块带筋的。师傅也不道谢,拿荷叶一包,揣怀里走了。老三冲我努努嘴:“那人以前是相国寺后头说书的,嗓子坏了,改拉货。我这肉,他吃了二十年,没断过。”他说的不是肉,是交情。
再说按摩:浴池里的老手艺
过了穆家胡同往北走,穿过两条街,有个叫“清波池”的澡堂子。门脸不大,水泥地上常年汪着水,拖鞋踢踢踏踏地响。下午三四点,池子里的水汽蒸得人睁不开眼,靠墙一排矮榻,躺满了眯盹的老头。
掌修脚的刘师傅六十多了,耳朵背,得凑近了喊。他给人按背不用油,用一块烫过的粗布垫着,手掌压上去,隔着布揉筋。他说这叫“干推”,比抹了油的有劲道,还不伤皮。按完背,他顺手从榻头的小木盒里摸出两粒咸花生——那是旁边茶炉的老婆子炒的,五香粉裹着粗盐粒,嚼起来嘎嘣响。
这花生就是那“荤”字的另一半。老客们泡完澡,浑身松快了,躺在榻上嚼几粒咸花生,再喝口高沫茶,嘴里有了咸香,身上出了薄汗,才算圆满。光有揉捏没有吃食,那叫干受罪;光有吃食没有揉捏,又缺了筋骨里的舒坦。
两样搭伙的规矩
早年间,这两样是一家的。澡堂前厅摆两张方桌,卖卤肉和凉菜,后头才是浴池。客人洗完了,裹着毛巾出来,切盘牛肉,烫壶黄酒,吃着喝着,等身上的水汽全干了再穿衣走人。后来分开了,卤肉铺归卤肉铺,澡堂归澡堂,但老客们还是习惯先到穆老三那儿切一包肉,再晃进清波池,把肉交给茶炉老婆子温着,等泡完了出来吃。
这里头的分寸,全在一个“温”字。肉不能凉,凉了油凝,腻嘴;也不能再回锅热,热了肉柴,糟蹋了火候。老婆子有办法,把荷叶包搁在蒸馒头的笼屉最上层,底下水汽半开,焐上二十分钟,取出来肉还是润的,汁水没干。刘师傅那边掐着时间,等人从池子里出来,荷叶包正好焐透。
有一年冬天,我亲眼见一个老客,泡完澡出来,也不穿衣服,就裹着大毛巾坐在榻上,先捏两粒花生米扔嘴里,嚼碎了,又夹起一片带筋的牛腱子,蘸了蒜泥,慢慢送进嘴里。他闭着眼,嚼了足有二十下,喉结上下滚了滚,长出一口气,这才睁开眼,对刘师傅说了句:“活了。”就这一个字,比什么评价都实在。
后来清波池翻修,把前厅的桌子撤了,改成了储物柜。穆老三的铺子倒还在,只是切肉的人换成了他儿子,刀工差些,片得厚薄不匀。老客们照旧去,只是不再往澡堂带肉了。刘师傅前年退了休,回杞县老家种蒜。茶炉老婆子去年走的,走之前把炒花生的方子抄在一张烟盒纸上,塞给了看门的老张。
老张不识字,把纸片压在茶炉底下。前几天我去洗澡,见他蹲在炉边,拿火钳夹着那张纸片翻面烤,纸边卷了,字迹模糊,但那股五香粉混着粗盐粒的气味,还是从火燎的纸缝里透出来,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见我,咧嘴笑了笑,没说话,只用火钳指了指墙角的木盒——里头还剩半盒花生,皮皱了些,但嚼起来,还是那个嘎嘣响的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