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立春,作者: ,:

约操多少钱|一个退休教师走访老操场

偏西的日头把影子拉长的时候,我出了校门。退休三年,腿脚还是习惯往这边走。街对面那家文具店换了招牌,卖起奶茶来,价钱标在黑板上,最便宜的一杯六块。我不喝那东西,只记得从前这里卖英雄牌钢笔,蓝黑墨水三块五一瓶。

今天要去的地方是平安巷的老操场。说法是操场,其实就一片煤渣地,圈着锈掉的铁栏杆,东南角立着双杠和一副歪了的篮球架。巷子里的住户都喊它“大场”。前几日听隔壁刘婶讲,大场要改建成塑胶跑道,工头找人约操多少钱一天,她是当闲话说给我听的。

进了巷口,先遇见看车棚的老谢。他蹲在门墩上,手里捏着半截烟。

“谢师傅,大场那边动工了?”

他吐一口烟:“早上来了仨人,量尺寸呢。你问约操多少钱?我听他们讲,散工一天一百五,带推平煤渣的加二十。这活儿伤鞋,我年轻时候在大场踢球跑废过两双解放鞋。”

我朝里走。巷子两侧的水泥墙斑驳,贴过通知的痕迹一层压一层,最底下是“文明遛狗”四个楷体字,让日头晒得发白。铁栏杆大门半掩着,推了一下,铰链“吱呀”一声,像叹气。

场地上浮着灰。煤渣被几道脚印划出深痕,从东边新画的粉笔线一直到西边看台底下。看台就三级水泥台阶,浇得不平,夏天积水。往常放暑假,孩子们在这里弹玻璃球,成年人傍晚来走步。如今台阶上坐着个戴草帽的师傅,正拿钢卷尺量跑道宽度,尺子拉出来,再收回去,反复好几回。

我走近,他抬头看,笑一笑:“老师傅,散步的?过两天围挡就立起来,再想进来瞧瞧怕是不方便。”

“你这丈量跑道呢?”我在台阶边沿坐下,水泥被晒得温温的。

“嗯。”他把卷尺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甲方给的标准宽一米二,我量下来一米一九,回头撒石灰线就按这个走。你晓得吧,现在要的塑胶跑平一条道,光打磨地基就费三天工,老板跟业主谈的时候报的是总价,具体每天约操多少钱,里头讲究多得很。”

他说着用手指甲在纸上划一行字:“像垫层,得用石子拌水泥,水泥标号达不到,下个月就裂给你看。我干了二十多年操场工,见得多。有的包工头图便宜,灰少点石子多点,省下来的都是人工差。那时候工人累不说,操完地还得反工。”

我点了点头。老谢说的解放鞋让我想起学校操场,早先也是煤渣的,每天一早值日生拿大竹扫帚扫一遍,能带起一片灰。体育课跑八百米,起跑线上大家脚后跟抵着煤渣,一蹬出去,腿上全是灰点子。那年月没有人问约操多少钱,也不问做工的辛苦,只当操场天生就是那样——黑黑的,散着胶皮和铁锈味道。

工人们和一把火烧过的痕迹

看台西角有片黑印子,三年前冬夜有人在那烤火,消防车来了两辆。如今黑印上搁着工具:一捆尼龙绳,两把铁锹,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叶沫。戴草帽的师傅说,过会儿还有四个人来,先做平整,把靠墙那棵泡桐树的根刨了——樹根拱起来一大片,车过不去。

他摘下草帽扇风。我看他太阳穴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落进衣领里,衣领上是洗不净的灰白印子。

“您这一天挣多少?”我问。

他笑:“给你说实话,咱是按天算,一天一百八,东家管一顿中饭,大馍和汤。要赶工期连续干半个月,那就另谈。”他伸出三根手指:“我在这行三十来年,从推土填沟干起。早先煤渣都是拾来的,不要钱。现在铺的,一卷一卷的塑料底,看着光,走起来发空,跟老煤渣踩实了那种厚重感,两回事。”

我心里转他的话。操场还是这块地,底下却没了一层老骨头,上面盖了新的皮。巷口老谢问约操多少钱,或许不是问工钱,是问这堆煤渣底下埋着的那些下午——放学铃响,一群孩子滚着铁环冲进来,穿秋衣的、打赤脚的,跑起来灰尘蒙蒙的,像一地烧过的星星。

一道还没画完的白线

临走时那师傅起身,拿石灰袋子在丈量好的线上抖着,白灰细细地落,蜿蜒像条瘦蛇。我从铁门缝里再看一眼,煤渣地中间竖着个木桩,绑着红布条,是新跑道的圆心桩。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车棚,老谢还在那坐着,烟换了第二根。

“看好了?”他问。

“看好了。问你一句,先前你们在这大场踢球,有没有记过一个数——球飞过墙头掉进哪个院,跑去捡要敲几家门的门?”

老谢愣一下,咧嘴:“那多了去了。最远一次掉到巷尾老蓝家猪圈边上,他婆娘追出来骂半条街。我们赔的不是钱,是几十声‘婶子’——”他拿烟头在鞋底摁灭,“反正现在也没人问约操多少钱了,球都没几个,都玩手机。”

天色暗下来,铁栏杆把操场切成一条条影子。那戴草帽的师傅的身影蹲在地上,白灰的影子在他脚边慢慢伸出去,像要画到明天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