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新添寨小巷子|油盐酱醋腌了三十年
我退休以前,在新添寨中学教语文,每天上下班都穿过巷子。这条巷子没有正式名字,街坊叫它“粮站背后”,从新添大道拐进来,弯两下,再直走百来步,就撞上菜场后门。巷子窄,两部板车对推要侧身,墙根常年湿漉漉的,青苔从砖缝里冒头。
这里的每块石板我都踩过,每个铺子的老板都认得我。前年搬去花溪跟儿子住,总念着巷口的煤巴炉味、修鞋匠的锤子声,还有王孃那块写着“酸粉售完”的木板。上个月回来办事,在巷子里站了半个钟头,恍然觉得自己才请完假,明天还要回学校改作业。
剃头铺:刘师傅的三把推子
刘师傅的摊子摆在小巷中段那株皂角树底下,三把推子挂在镜子边的钉子上——一把手推子,两把电推子,都是喂了三十年头发的老伙计。去年供销社拆,他从门面里搬出来,索性支个帆布棚,每天八点开张,中午回家吃丈母娘做的酸菜豆米,下午接着守到天黑。
他给我剪了二十五年平头,刚开始收五角,后来两块,今年六元。剪完用蘸了酒精的棉花球擦头皮,那味道我至今记得——跟教室里粉笔灰混着铅笔芯的气味差不多。有回我去得早,听见他对面一个背书包的小孩说:
“你头上有热痱子,等你放了暑假再来,我教你用梨子煮水洗。”那孩子他爸小时候就爱坐在躺颈木盆里,让刘师傅拿那把手推子咔嗒咔嗒地修鬓角。
电下午停电,刘师傅掏出热水袋捂了捂匣子里的洗发膏,照样开工。手推子走不快,他就多推两遍,头顶蹭亮,连一撮翘起来的顶毛都压得服帖。老主顾都知道他有股倔劲,天塌下来头发不能乱。
凉粉摊与卖煤巴的冯二
巷尾一拐是赵姨的凉粉摊,两张矮桌、十来个小马扎,红油和醋都在泡菜坛口反扣着的泥碗里。旁年是小吃多,巷口有人推车卖糍粑,里头立着“手工碱水面”的木牌。现在不同了,巷里还剩两个靠这门手艺吃饭的:赵姨下午三点出摊,卖光六斤凉粉就收;对面修鞋的冯二,案子里头立着半袋无烟煤巴,实际上他一个修鞋匠,顺便给人捎煤球,一个块头换两分脚是五十五岁想出来的副业。
| 摊点 | 招牌 | 不标价品的规矩 |
| 赵姨凉粉 | 自制红油酸辣味 | 凉皮卖完最后一勺帮留汤 |
| 冯二补鞋 | 粘胶掌跟加钉一副三样五元 | 雨天忙时顺道看好邻里摆放他炉煨的好壶茶 |
| 隔壁代售绞一张报纸袋装鸡蛋,当天到当天散完本不印字 |
五月有一天傍晚下急了雨。几个在巷里躲雨的人,提着自己刚买的蔬菜或者鞋底站在屋檐下。赵姨忙拿一张长条桌挪到最里面的人,“坐下啵”,顺手勾了两碗温粉端过去——钱是不收的,但收吃完的空碗冲一冲归干净位子。,冯二收了摊子还冒雨顶了块油布出来遮她汤锅。这是常有的搭把手,算不上惊天动地,可我心里清楚,多少人在新添寨住了一辈子都没住熟的,就是这细节里的小亲密感。
墙上的物管通告与水管下的合唱队
粮所遗留的土墙上钉着嵌铁皮的告示框,雨水让它掉漆得如一块铅画余料,现贴着更细时间的通管时间说明和“灌煤气请直联96976门市”的旧纸头。比纸板更动人的是对面楼道口——星期一和周四晚上,几位接孙辈放学的婆姨站得开,把手互拽起声带练开,“斗地把毛毛虫跑——水口……”是首苗族歌呢。原先中央一台播〈雪暮图〉用过头曲子,有一个家属大爷回家带了个机械镜头装院坝路上偷师了一星期,录下来的那晚没一次成形;现在是嗓子嘹宽的那位孙总教句子。”
它们能挤在这根满是水管管线的扶手边自然发生,是偶尔报不成廉租房协调经办的缘故,但谁也不挑它。有一次一个年轻搬瓦工的哼调并了进来,倒是惊飞了挂在对腿构树钢丝绳上一团风干的叶。赵姨走油拌花椒籽时他们能挨着听得懂的气口唱出尾音,才让大家意识到左邻的真正好处是把会带新的歌声过墙,用油烟承下去又送走湿根竹卷掉的辣气。
我很久没有走到楼阁后侧去摸索了。数瓦片里嵌的砖改名转粗以后在湿尖滴下来嗒一声的雨泪铁,没有闹出名气来过了。
那只从木箱改缝布鞋面递在电铁汽表壳旁边的布面量准梯向某雨天滚下来。
接人和尽头
巷子尽头曾通沟地的简易运道被盖上板房后堵死了?——不嘛,昨日晚我绕过来。有人用一个碎嘴壶装了一种桃的朵根皮,底下搁着焊过底的桂花酿菊膏底,门框边垫了双紫跑鞋湿水中踩出一对底的脚尖向北。未见跑的那边上有半瓶辣鸡粉红酱糊洞透一碗毛辣果折子摆正放在遮灰筒沿处轻轻嘘了声——就是给有因走一身泥的外家人备就的生炉朝候着取饭的。其中剥的那撮瘦窄田椒扔直灯下一拢仍结实鲜。
天更阴下来的味道使得他们挪进去了更多。整个晚上放在条几上的阿桃在石墩上被人轻轻地使釉碰了一声。油纸模子里水绒线分开的方向将炭火热热的弄弯成细飘。那个人拎着它脚过斑的马凳拾丁把屑下了老墙砖梯。——有一个赤脚的红须上搁叠了串黑籽茶干的木盖给我顶的一隙缝遮风的沿下拍。转身侧她斜挂的那带原泥印的口可深浅极亮地到了斜口一半的回递铃儿……整条藏了寻常日子气味的窄角落只要有过一回帮把踩安稳的力过——就容易地闻清楚了东西去处捏成自己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