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阳站街的妹子|夜班公交末站旁那群等活的人
晚上十一点,阜阳火车站东边那条老巷子口,依然站着七八个女人。她们裹着褪色的羽绒服,脚边放着蛇皮袋或塑料水桶,有人蹲着刷手机,有人仰头看站牌。公交末班车已经过去了三趟,她们不走,也不招揽行人。一个穿环卫工马甲的大姐蹬着三轮经过,朝她们喊了句:“今儿夜里冷,早点回吧。”领头的那个女人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半包“黄山”烟,抽出一根点上。那火光明灭了一下,又暗回去。
这三年来,但凡在阜阳火车站附近做过夜班生意的人,都认得这群站街的妹子。她们不拉客,不推销,背后那排早点铺子早就收了摊,她们就是站在那里,等一个人。等的那个人叫老周,五十多岁,以前在这一带修摩托的。
第一个故事:修车摊子前的水桶
老周的修车摊子原先在巷子口的电线杆底下,支一把墨绿色的大伞,伞骨上缠了不知道多少圈胶带。摊子上摆着两桶汽油、一摞旧轮胎、一个铁皮工具箱,还有一只军绿色的搪瓷缸子,缸壁上磕掉了好几块瓷。那群站街的妹子头一回跟他打交道,是个夏天,白花花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一个叫小凤的姑娘把电动车骑来补胎。
老周补胎的时候不收钱,只叫她们把车停在阴凉处,别晒着了。他蹲在地上,拿锉刀打磨内胎,指甲缝里全是黑油。小凤觉得过意不去,第二天给他拎了一碗绿豆汤,老周没接,说你拿去给巷子里扫地的吧,我更爱喝生水。后来这群女人就形成个习惯,不管谁来补胎,老周都摆手说先放着,他不急着干完,反倒问她们晚上站在那儿怕不怕风。她们说怕的是猫——站牌底下常跑过一群野猫,黑色的多,眼睛绿莹莹。
老周就从工具箱底翻出一包干燥的猫粮,每天傍晚抓一把撒在树根下。猫粮是超市打折的,九块九一袋,他厂里退休的那个老伴生前就爱这么喂,后来老伴走后,他剩下了这习惯。为此那些女人常打趣他,老周气不过,把猫粮换成糙米,说是省钱。但第二天又换回来了,因为那天夜里一只骨瘦如柴的白猫扒着他裤腿不放。
那个雨夜之后
转机出现在去年秋天。一场暴雨把火车站广场的地下通道淹了半米深,好几辆公交涉水熄火。老周骑着他的破三轮去帮忙拖车,回来时浑身湿透,咳嗽了大半个月。那场雨落在夜里九点多,站街的妹子们把他硬拽进旁边新开的便利店避雨,给他买了一瓶热姜茶。那晚之后,她们之间的话变得多起来。
老周这才知道,这群女人原来多是附近乡镇过来陪读的。孩子在这边二中或三中念书,她们就租下车站边的民房,白天在饭馆刷碗、在布厂叠布,晚上站街不是接客,是
等一个长途客车班次——夜里十一点半,有一趟从宁波发车的,往常会载些同乡的回程货,她们帮着转手给城东的批发市场,赚个几十块的搬运费。后来宁波那趟线路停运了,她们还是站在原地,因为老周说过一句话:“外头挣钱不能把脚站麻了,站麻了换种站法。”她们就没散去。
那家便利店的店员小郑说过一句印象挺深的话:“她们从不进店买烟,就买两块钱一包的榨菜丝,配白馒头。老周有时进来买包烟,顺手把找零的硬币放门口捐款箱里,那箱子是给流浪猫买绝育药的。”
现在的站牌下
老周走的那天是冬至,心梗,人没送到医院就没了。修车摊子被社区的清运车拉走了,那棵电线杆子还在,伞和胶带都被收走,唯独水泥台阶上留了个凹坑,是常年摆着水桶压的。如今夜晚的光景里,站街的妹子人数少了一半,剩下的几个还是站在原位置,但手里多了扫帚和簸箕,把前后的烟头、碎纸屑打扫干净。
她们不再携带水桶和蛇皮袋,改提一个蓝色的布袋子,里面装着烧水的壶、两条毛巾,以及一摞用旧报纸包好的橘子皮——据说寒夜里含一瓣泡开的水不咳嗽。有辆改装的收废铁三轮车每晚经过,开车的老女人问她们还等不等,领头的小凤说她改主意了,她想等一辆白色的长途车,上面贴着“宁波—阜阳”的老式斑驳字样的那种,哪怕停运了,也想看看它从那头转弯灯亮起的样子。
路灯在夜里十一点整统一调暗一个挡位,她们把布袋子挪到避风的那侧。三号路灯的底座上,有人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水桶破了,补一补还能装。橘子皮要晒干,湿的苦。”
夜里十二点,街对面的烂尾楼工地上,一道钢丝网缺口被风吹得哗啦响。小凤蹲下去系鞋带,起身时朝远处望了一眼,不知看的是路,还是天上那些移动的云。她手里的空橘子皮被风吹出去,打着旋,落在老周修车摊原先放的那块凹坑里,稳稳当当,像从来没挪过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