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丘哪里有不正规的地方｜老街补鞋摊的规矩与例外

去年秋天，我推着孙子的小推车去明水大街西头修拉链。那个补鞋摊还在，只是老周不在了，换了他闺女接班。她手里捏着锥子，头也不抬地说：“现在哪里还有不正规的地方？都正规了。”我愣在原地，想起三十年前，就是在这个位置，老周用一根扁担挑着工具箱，在马路牙子上摆摊，那时候，这里就是章丘最“不正规”的地方。

1987年，“不正规”的意思很简单：没执照、没摊位号、没固定时间。老周早上六点推着二手三轮车来，傍晚五点半准时收摊，雨天不出来，大集那天也不出来。他的摊位就在百货大楼西墙根下，用三块青石板垫平地面，上面铺一块蓝塑料布。没有招牌，只挂一只旧皮尺在车把上，算是记号。

一、老周与“不正规”的三条规矩

老周干活有他自己的规矩，跟后来工商局发的证照完全是两回事。他说这不是不正规，是“活人不能叫尿憋死”。

第一，修鞋不超过第二天。不管多复杂的活儿，当天拿走，拿不走的他给写张纸片，上面用铅笔画个鞋样，标注“左”“右”。这纸片能当取货凭证，从没丢过一双。
第二，价格他说了算，不还价。补一个洞五毛，换根鞋带两毛，上胶一块五。有人嫌贵，他说“嫌贵去买新的”，然后低头干活，再不搭话。但遇到学生、老太太，他主动减半。
第三，不接擦鞋的活儿。擦鞋是另一拨人干的，他觉得那是“伺候人的勾当”，正经修鞋是手艺。就为这个，他跟隔壁擦鞋的小刘吵过一架，小刘说他“死脑筋，活该摆一辈子摊”。

那些年，周边乡镇的人都来找老周。刁镇的一个人骑三十里自行车，就为给一双军便鞋换底。他说“别处的师傅毛糙，老周这儿虽然不正规，但针脚密实”。老周听了不吭声，只在鞋底里侧用红墨水画一道杠，算是认下了这个主顾。

1998年，明水大街整治市容。城管老李来通知，说所有占道摊位都搬进东门市场，有固定摊位号和营业执照。老周不愿意，他说“我在这墙根蹲了十一年，道牙子上的砖缝我都认得，我不走”。

僵了三天。第四天，老李带了两个小年轻，还一手提着一暖壶绿豆汤。老李蹲下来，不是站着说话：“周师傅，你这不是不正规的问题，是秩序的问题。市场里给你留了靠南门的位置，太阳晒不着，你六十多了，还能蹲几年？”

老周瞪了他半天，最后灌了一大口绿豆汤，说：“搬就搬，但我那三块青石板得带来。”

东门市场一楼靠南，老周分到32号摊。营业执照挂上了，收费发票也有了，还发了一顶红色的工作帽。他闺女那会儿正上初中，放学来帮忙，说“爸，你现在是正规军了”。老周哼哼两声，把红帽扔在工具箱底，只用自己那顶灰布帽。

但市场里有市场里的规矩，也有市场里的“不正规”。比如，公秤设在北门口，但称多少斤全看值班的人手艺；夜里保安锁门，但南侧窗户永远是虚掩着，有小贩偷偷把大件货物从那儿递出去，第二天再搬回来。老周对偷鸡摸狗的事不掺和，但他自己的活儿，却落了病根。

市场里人多，潮气大。老周的胶水干得慢了，原来在马路边上十五分钟能粘牢的鞋底，现在要晾一夜。摊位上光线暗，他看针脚得凑到铁皮灯底下，手抖得厉害，针扎了自己三回。

有个雨天，一个中年男人拿双旅游鞋来打掌。老周剪皮子的时候手滑了，刀口多划出两厘米。男人说“你这手艺怎么退步了”，旁边摊位的卖布大姐打圆场：“老师傅眼睛花了，正常，正常。”

老周把那只鞋立在膝盖上，盯着那条多余的划痕看了半分钟，站起来跟男人说了声“明日来取”。那男人走在楼梯上还嘀咕：“这地方现在正规了，活儿反而不正规了。”

那天收摊，老周把那三块青石板从工具箱底下抽出来，放在摊位旁边当作踏板。有人问他这干什么，他说“踩不稳，垫垫脚”。其实他是惦着马路牙子上的风。市场里没有那么大的风。

老周六十五岁那年初冬中风，倒在三十二号摊位前，手里攥着半截鞋掌。他闺女剪了短发，把那只鞋掌收进围裙兜里，第二天换了个人一样，坐到摊位后头。她学过财会，会算账，进货走正规批发市场，还给摊子印了名片。

但她说了一句话，跟老周是一样的。“我不打扫卫生，那是物业的事。我只修鞋，鞋修不好，什么正规都不顶用。”

前年，工商服装用品商会搞评奖，给她发了一块“文明经营户”的牌子。她没挂，搁在工具箱最底下一层，上面压着那块青石板。有人问她，她就说“牌子不顶用，鞋底顶用”。但章丘老城区改造，明水大街上那排梧桐树伐了，老周的线头、皮子边角料和那半根粉笔，最后在墙根下的泥地里找到时，已经烂得像一撮干草。

现在那个修鞋摊还在东门市场，她闺女按正规时间上下班，周末休息。上周我去取修好的布鞋，她正跟一个人打电话说进胶水的事，说“要行货，别的不要”。挂了电话，她把鞋递给我，鞋帮内侧有一道红墨水画的杠。

我问她“这个是怎么个意思”。她愣了一下，说：“你等一下。”

然后她低头翻出一个旧信封，封皮上写着“周”字，里面装着七八张用红笔画了杠的纸片。她拿了一张出来，又放回去，说“从今年起，都是电子码了。”——外头风大起来，市场后门的铁皮呼嗒一声闷响，那股穿堂风，倒比三十年前马路牙子上的劲头还要足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