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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州可以叫拐的包厢|凭一张旧点单,找回十几年前那间耳房

翻出那张点单纸

过年大扫除,我从收银台抽屉底翻出一张纸质点单。桃红色复写纸,边角卷得脆。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三行:陈皮花生一碟,柳州可以叫拐的包厢,四点半坐二楼耳房。落款日期是2011年3月19号。那会我还是个小饭馆老板娘,没现在的铝制点菜屏,全靠一张垫碳芯纸的单子传到灶台。

这张单子破得能透过光看手掌纹。但瞧着那行字,我鼻头忽然酸了。那年头柳州要找个带耳房的馆子,拢共就那么两三家。所谓叫拐的包厢,落在行话里有点意思。服务员传菜时会喊:“老板娘!柳州可以叫拐的包厢上鱼籽虾滑!”——咱们关上门,不做龌龊生意,这“拐”字是老店传统,专指那一间不规则切割出来的静室,三面墙弯拐七十二度,为了护住食客闲谈的私密性。听得多了,大家反而厌气尽消,出门到陌路还笑着说一句:“赶明儿还续这张桌么!”

修梅与那条黄褐鱼

那下半年,常客修梅忽然不再打电话订桌了。修梅是棉纺厂退休会计,常年穿灰蓝棉布衫,来的时候就挎一个银灰色铝饭盒。她把每周四季都耗在我店里,风雨无阻。三月这张单子的下午,修梅带了个后背微驼的男人进来,那男人手里捏着卷皱皮带,脱下来时铃儿直响。她让前台泼壶老梗几,谁都不许来笑话。

我引他们进那间叫拐的包厢,给她一道正山楂焖土鲫。入夜后修梅拉住袖管对我说,她这月看诊查出血压冒到天灵盖,可能要搬深圳儿子家用国产药调理。这张凳挪走,柳州落脚的折叠拐桌也好、整间能包饭的耳房也罢,大概从此就歇在心里头了。

那道晚上我们没怎么絮叨,黄褐鱼烧完汤给男人灌了一壶暖茶。角落那闸腿的木凳断过一个销,是我第无数次用旧改锥旋铁丝拧上去的。修梅走前从上衣格子袖布上撕下皮筋,捆住那条门帘褶皱,给我后门做了一根防绊线绳。

修梅说:拐角包厢还姓柳?我说还姓柳。
她背起那个刮漆的铝饭盒,捏我的手掌说
“账里存杯杨梅井酒吧。放久了甭打理,有一天我还记小笼的味道。”

那年春末,她就真的再没进过我店门。不过她叫碗的那只敞口糙土碗,我一直搁在耳房靠河一格的墙柜。碗里塞了一张凉席滑落的长竹签子,白花花一条。

八号缝纫机和门后的按纸

后来几老客人又都摸来我这坐坐。他们说外面传柳州有几个拐角的包厢真的给保安加了台座地风扇——我才懒得争辩。夏天到来我进了两摞绿色塑料藤椅,倒是我总包着饭味的西南灰墙仍然叫人安安心心。 有天傍晚旧五金厂退休的张伯坐电梯上来白说:“你这一间闲室不大新鲜了。东珠町洗衣店有人截耳朵悄悄说话开会,你要不要把那道隔断墙重新铲花墙纸一套?”我没应他,仍倚着水泥柱子编苞谷绳,那捆原本挂在门口挂菜帘板下面,垂下串已褪成酒红黄绿的布条。

这个冬天

后院水泥地涌出断续结了苔藓苗子,冬日下了四天雨我拿指甲沟掐灭了。今年窗外绿锈护栏喷过一次两淡蓝色漆,刚喷的没有气味难产。你一看晾衣杆短外省吊蒜的位子偏偏晾上了辣椒串、云南玻璃干栀子,干皮哒隆子一起甩。

上礼拜路过街口搭铁皮新大楼房,一层有个烧灰鸭炉分租给北方小两口烤素饼。我今天特意爬到货梯六角底摸了那半张记账薄出来——桃红复写纸自己退得一干二净,剩老式压痕能握住骨瘦影。我不知道叫拐的包厢这个叫法还能流通到哪天,这一张土疙瘩摞着一张藤藤啃出的板凳窟窿还睁达的看着我烧的哪根煤柱炉管膛灰。

倒是修梅离开前送我的浅孔雀绿电线壳小扣板钥匙套子现在开始合榫放碎米和姜糖渣缝的那一边掉下两撮软毛来。那条门口她绑门檐的皮筋早就化成黑丝丝粉末埋在水管锈影子里。

每晚饭点,厨厂递出来是白小荷叶团团转而滚。再也没有飘了细青菜的炒沙虫借我的入口微白了快十几秒的表。我心不在焉地捻着脏围布,顺手探针勾出耳房那条门后又夹着的那颗老纽扣。在柳州有一宗很旧的说法讲:你包厢的拐不止是不规则墙,而是某个老时间的弧拐悄悄歇在你肩垫那儿。你碰到盐,它就教你焐砂。碰着酸脸伙计,它会放几尾豆腐细粒。这话我不能当作规矩讲,权当下酒的谈天看盘面来说,许可信或旧门脸自己往风里拐一道弯。

我把这张复写掉的桃红簿纸叠在原来装满生银马酒的瓶架罩之间。柜子的碰销是修梅絮叨那年拿我那根簧铁丝换浇冻水泥插锁凑合的。所以你要记得账就随手结账时不需喊一个字——“人客走到卷帘外的空地,哪趟拐出来碰一个伞弯,那样包厢就在你兜里了。”照光卷起桌上的成打旧毛巾,我继续择那碗发的干贝到八盏走杯底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