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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安怎么那么多拉客的女人|从一张旧车票说起的街头见闻

翻抽屉找社保卡,翻出一张2007年的蓝色硬纸车票,泰山站到济南,票价十二块。票面折痕很深,上面还有半个干涸的圆珠笔印,写着一个手机号,尾号是7713。那是当年在泰山站广场,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女人塞给我的。她拉住我胳膊的时候,手劲儿很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

泰安怎么那么多拉客的女人。这个问题,我在那张车票背面写过一遍,用铅笔写的,后来被水洇了,只剩一个“客”字还算清楚。

站前广场的早班车

2007年我二十四岁,刚调到泰安做建材生意,每礼拜三去济南看货。早上六点四十的绿皮车,我五点半就到泰山站。广场上灯还没灭,卖煎饼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气混着煤炉子味儿。

红羽绒服的女人姓什么我不知道,她管自己叫“刘姐”。第一次搭话,她递过来一张塑封的住宿卡片,上面印着“平安旅馆,钟点房二十,过夜三十五”。我说不用,她跟了我二十米,说:

“兄弟,不哄你,咱这儿的女人,一半是拉住宿的,一半是拉饭的,从没干过骗人的事。”

她把“住宿”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怕我听成别的意思。那时泰安正搞旅游整顿,站前挂着横幅,写“严厉打击拉客宰客行为”。但刘姐她们照旧拉,拉的不是游客的大件行李,是那种背双肩包、穿旅游鞋、手里攥着地图的散客。

我跟她聊过几回。她老公在泰山景区开摆渡车,旺季一天跑十五趟,淡季就在家修电动车。她出来拉客,是因为家里两个孩子都上私立学校,学费加起来一年小两万。她手里总攥着一沓卡片,有时也拿手写的小纸条,上面是旅馆地址和电话。她说:

“咱不骗人,旅馆是真便宜,就是旧了点。你要嫌旧,对面那条巷子有家新装修的,单间六十。”

拉客的女人分三种

在泰安待了三年,我把她们分成三种,写在笔记本上——那个本子后来丢了,但分类我记着。

  • 拉住宿的:以中年妇女为主,手里拿卡片或小牌,集中在泰山站出站口和红门路公交站。报价从二十到八十不等,特点是只要你问一句“多少钱”,她们能跟着你走半条街。
  • 拉饭的:多一点,是穿围裙的大姐,站在饭店门口拍手,嘴里喊“进来坐,现炒的菜,十块钱管饱”。她们多半是老板的亲戚,旺季帮衬,淡季就回地里干活。
  • 拉车的:年轻些,三十岁上下,站在岱庙北门,手里晃着写着“泰山山顶”“桃花峪”的硬纸板。她们跟正规出租车抢活儿,也跟黑车熟,抽成按人头算。

这三种人之间有时互相换活儿。刘姐就兼着拉饭店的生意,她说一家旅馆给她提五块,一家饭店给她提三块,一天能拉个七八个客人,旺季翻倍。她从不拉那些看起来像本地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本地人走路快,不看招牌,也不东张西望。

为什么偏偏是泰安

你问泰安怎么那么多拉客的女人,我后来想明白一个理儿——这跟山有关,也跟车站的布局有关。

泰山火车站是老站,出站口正对着一条窄街,两边全是低矮的旅馆和饭馆。那条街长度不超过三百米,塞了二十多家做游客生意的店面。你要是下午到站,天色一暗,窄街上的灯牌亮起来,红红绿绿的,拉客的女人就站在灯光底下,像一排什么树苗,手里都握着手机,屏幕亮着,随时准备拨出去。

对比一下别的城市——济南站出站口是宽马路,直通公交枢纽,拉客的接客的都挤在天桥上,但没那么集中。曲阜东站是新站,建在郊区,广场又大又空,站得远了人就看不清脸。只有泰安老站这个结构,出站口出来的人流像被漏斗收拢,必须穿过那条窄街才能走到公交站或打车点。这个“漏斗”,就是拉客人生存的土壤。

另一个原因是季节。泰山旅游分淡旺季,淡季的时候,旅馆入住率不到四成,饭店翻台率更低。老板娘舍不得辞掉做满一年的服务员,就让她们去站前拉客,拉来一个算一个,总比空着好。刘姐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当时记在车票背面:

“山不搬家,人就得找活儿。咱没文化,就会认路。”

后来那张车票的事

2010年我调去青岛,临走前把那张车票夹在一本旧书里,忘了。前几天翻出来,我试着拨了尾号7713那个号码,停机。

我想起刘姐说过,她给旅馆拉客,旺季一天能挣八十块,淡季就十块二十块。她说等孩子考上大学就不干了,但她大儿子那年初三,成绩中等,她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后来我出差回过两次泰安,在站前广场没看到她。红羽绒服换成了深蓝色的,别的人还在拉客,手里的卡片换了硬的带二维码的,但动作和口吻没怎么变。

旧车票上的圆珠笔号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我拿铅笔描了一遍,描完又觉得没必要。那张窄街还在,前两天路过,看到一家旅馆拆了,围挡上写着“旧城改造项目”。围挡底下坐着一个老年妇女,面前摆着一块牌子,写“寄存行李,五元一件”。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她没喊,只是低头用剪子修指甲。

她的指甲剪得很干净,跟那年刘姐的指甲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