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固南街小道道|炸油饼的香气飘了四十年
“你再说一遍,那巷子口卖醪糟的篮子还在不在?”我端着搪瓷缸子,蹲在修车摊旁边问老韩。
“早不在了。去年冬天王婶让儿子接去兰州,铺子转给卖电器的,卷帘门上喷了个大二维码。”老韩拿扳手敲了敲车铃铛,又补一句,“你要找的西固南街小道道,如今就剩东头那截土墙还认得你。”
我把缸子里的茶根泼在地上。老韩说得没错,1987年我住那儿的时候,小道道两侧全是土坯房,墙根底下蹲着下棋的老头,棋盘是拿粉笔画在砖头上的。现在砖头换成了水泥方砖,下棋的人换成了跳广场舞的大妈。
土墙上的粉笔印
西固南街小道道最短的时候只有两百米,从南街菜市场后门伸出去,弯两个弯,接上排洪沟边的土路。道道窄得只容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过去,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头。
我在这条小道道上住了六年,1985到1991。夏天最热的时候,家家户户把竹床搬出来摆在门口,光膀子的男人摇着蒲扇,女人穿着的确良短袖,拿湿毛巾搭在脖子上。
墙上有粉笔写的字,谁家孩子考试得了多少分,谁家丢了一只芦花鸡,都在上头。我记得最清楚的一行字是“星期三下午三点停水”,那是看水房的刘爷写的,他左手写字,撇捺都是反的。
“后头那道土墙,粉笔印子一层压一层,下雨天冲掉一层,过两天又写满。”老韩的老婆端着一盆洗菜水从屋里出来,“你们这些读书人,就爱看那些破字。”
其实她不懂。那些粉笔字记的是活人的日子——哪家的蜂窝煤快烧完了,谁家的儿子考上技校了,全在墙上挂着。比户口本儿还全活。
炸油饼的祖孙三代
道道中段有个油饼摊,支一口黑铁锅,锅底永远汪着半锅清油。炸油饼的牛爷从1980年干到2005年,他儿子牛二接着干,现在掌勺的是他孙子牛小乐。
锅台是拿砖头垒的,面上抹了一层水泥,油光锃亮。牛爷炸油饼讲究三件事:面要醒够两个钟头,油温要拿筷子试——插进去冒细泡就行,翻面只翻一次。
| 年份 | 油饼价钱 | 个头 |
| 1986 | 一毛二 | 巴掌大 |
| 1995 | 三毛五 | 稍小一圈 |
| 2008 | 一块二 | 还是那个碗口大 |
牛小乐去年在油饼摊边上装了架子,卖烤肠。老韩骂他糟践祖传手艺,牛小乐咧嘴一笑:“韩叔,你把补胎的钱从两块涨到五块,咱俩谁也别笑话谁。”
那些年我每天早晨端一碗豆浆,蹲在油饼摊边上看牛爷炸油饼。他把面团抻开,往油锅里一扔,面团在油里翻滚两圈,鼓起来,颜色从白变黄,用长筷子夹出来,往锅台上头的铁丝筐里一搁。油滴顺着铁丝淌下来,滴在煤灰堆上,滋的一声。
西固南街小道道最热闹的时候是早晨六点半,买油饼的人排到巷子口,有人捧着锅,有人端着盆,还有人拿报纸包着。牛爷不慌不忙,炸一个扔一个,扔到第七个,人堆里就开始有人催。
“急啥?面不到时候炸出来发硬,塞牙。”牛爷头也不抬,“杨老师,你那份多炸了十秒,酥。”
他叫我杨老师,因为我那时候在中学代课。一个代课教师,一个月工资六十七块五,每天早晨花一毛二买油饼,觉得自己比校长还阔气。
排水沟里的蝌蚪
道道靠东头有一条明排渠,比半个篮球场宽一点,水流不大,常年浑着。孩子们放学后在渠边捞蝌蚪,拿罐头瓶装着,瓶口蒙一块纱布,用橡皮筋扎紧。
我记得有一年春天发大水,水漫到道道上,拖鞋都冲跑了。刘爷堵在渠口,拿麻袋装沙子抗洪,扛了十几袋,累得坐在水桶上喘气。雨水顺着他的光头往下淌,他骂了一句:“这贼老天,下这么些,后头菜市场该淹了。”
渠水退下去以后,墙根底下留下一道黄泥印子,齐腰高。后来那印子一年比一年淡,现在再看,找不着了。
- 2015年,排洪渠盖上了水泥板,上面停满了电动车。
- 2019年,土坯房推平了三排,盖成六层楼房。
- 2022年,小道道装了路灯,晚上亮堂堂的,但没人下棋了。
收废品的老周
老周骑一辆三轮车,车斗里绑着秤杆和麻袋,穿一件蓝布褂子,口袋里插着一支圆珠笔。他收废品的范围就是西固南街小道道方圆两公里,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候在菜市场后门口。
他收东西有规矩:报纸一公斤三毛,玻璃瓶一毛五一个,铁皮罐头盒论斤称。谁家有旧书,他先翻一遍,要是看到有剪报或者线装本的,单独放一边,另外算钱。
“你这书都要卖?”老周问我。那时候我正把一摞《收获》和《小说月报》捆起来。“留两本吧,过段时间你自己就想看了。”他说,“我拉废纸的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把书卖了,过阵子又回来找。”
我没听他的,全卖了,换了八块六毛钱。买了五斤苹果,剩下的买了两节电池。
老周后来不干这行了,听说去白银包了块地种枸杞。他那杆秤,钩子磨得发亮,称东西的时候眯着眼看星花,嘴里念叨:“高一点,低一点,都不行。”
路灯底下的棋局
西固南街小道道装了路灯以后,晚上有人把折叠桌支在灯底下下棋。棋子是塑料的,棋盘是尼龙布印的,走一步,哗啦响一声。
下棋的是老赵和老钱,两个都退休了,为了一步棋能吵上十分钟。
“你悔棋!”
“我没悔,我手滑了。”
“手滑?你上回手滑把帅滑到我炮口底下,也不见你认。”
“那是策略。”
旁边看棋的人比下棋的还急,有人忍不住伸手拨一下棋子,老赵一把拍开:“观棋不语真君子。”
“我呸,你连真君子都不配,光悔棋。”看棋的也骂。
这样的棋局,从路灯亮起来开始,到十点半收摊,除非下雨,没有断过。最近听说老钱搬到女儿那边去了,桌子和棋子放在老赵家里,也不知道还摆不摆。
那天我离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路灯把道道照成一条昏黄的光带,墙上的粉笔印子早没有了。有个小孩骑着童车歪歪扭扭地过来,车筐里放着半块吃剩的干饼子,路过路灯底下,冲我喊了一句:“叔叔,你找谁?”
我说我谁也不找,就是过来看看。
小孩哦了一声,蹬着车轱辘走了。车拐弯的时候颠了一下,饼子从筐里掉出来,滚到墙根底下。他没停,也没回头拾,拐进更深的那截巷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