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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市解放桥爽记|老桥根的葱油饼和收音机

有人问我,你一个外路人,凭什么把扬州市解放桥爽记当自家后院逛?我反问他:你见过凌晨四点半的解放桥吗?桥肚子底下那间铁皮棚子,灯一亮,油锅一响,整个古运河的晨雾都跟着香起来。那会儿我蹲在桥墩子边上,看爽记老板老魏把一团发面摔在案板上,摔得啪啪响,像在给这座老桥打拍子。

这店为什么叫“爽记”?真有人姓爽?

头一回听见这名字,我也犯嘀咕。哪有姓爽的?后来在店里泡熟了才弄明白,老魏本名魏长顺,他爹那辈摆摊卖烂面烧饼,招牌上写“魏记”。到了老魏接手,嫌“魏”字笔画多,油潽了看不清,干脆拿粉笔在木牌上写了个“爽”字,说这字敞亮,笔画少,油溅上去也不糊。这名字就是为省事起的,倒是透着一股桥底下讨生活的爽利劲儿。

老魏今年六十出头,早年间在扬州船厂干过铆工,手上有茧子,指节粗得跟老姜似的。他捏面团不用秤,抓一把掂掂,多一分少一分全在手心里。我问他怎么不去闹市区开店,他拿铁筷子敲敲锅沿:“解放桥底下蹲了三十多年,鱼儿认窝,我认这桥洞子的风。”

店里的家当也旧。收钱的木匣子还是他爹传下来的,漆面磨得露出白木茬;墙上挂一只“红梅”牌收音机,天天播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放了多少年,他听了多少年。有回我问这收音机还能响吗,他拧开旋钮,里头沙沙一阵,接着“啪”一声,徐良正跟房书安斗嘴,满屋子都是老声老气的话本腔调。

那招牌葱油饼,凭什么让三轮车夫排队?

爽记的葱油饼不搁猪肉,就是面、葱、盐、菜籽油,但讲究在工序上。

我观察过不下二十回。老魏头天晚上发面,用老酵头,不使酵母粉。那酵头养在小瓦缸里,缸沿结着一圈深褐色的干皮,他每天早上先掀开缸盖闻一鼻子,说“闻着有酸香才能用”。和面的时候,他往面粉里搁一小撮碱水,中和酸味,揉到面光、手光、盆光,才盖上湿纱布。

出摊的时候,面已经醒得鼓囊囊的。他揪一块,擀成长条,抹一层熟菜籽油,撒一把本地小香葱——这葱是渡江桥菜场买的,只挑葱白短的,说那种香得冲。然后把面片卷起来,盘成螺旋坨子,再擀平,下到平底鏊子上,浇一圈油,刺啦一声响,白烟窜上来。

最绝的是他翻饼的家伙什——一把生锈的割刀,刀身磨得发亮,他拿它沿着饼边一旋,饼就在鏊子上转了半个圈,翻个面,两面烙得焦黄,起一层酥皮。咬一口,外头咔嚓脆,里头层叠软,葱香混着油香,烫得舌尖直跳,又舍不得吐。

他那炉子一天只能出两百来张饼,多了做不了,宁肯让排队的人空手走,也不肯糊弄一张。旁边卖豆浆的老太婆总笑他:老魏你这叫“饥饿销售”,他也不理,只管低头擀他的面。

这店跟解放桥到底什么关系?

解放桥本身是座老桥,我查过地方志,早年间这里是木桥,后来翻修成钢筋混凝土的。桥底下空间大,冬暖夏凉,是摆摊的好地方。爽记的摊子最早在桥南头一棵榆树下,后来城市整治,城管让挪进桥洞子,老魏就挪进去了,一呆又是十几年。

跟老魏熟瞭,有次下小雨,他坐在矮凳上烧水,我坐在对面,随口问一句:“你这店跟着桥,桥要是修了,你怎么办?”他反问我:“桥修了还给不给走人?给人走就要给人吃饼。只要桥还架在河上,我就在桥底下烙我的饼。”那会儿他收音机里正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小雨,他把咸菜坛子往塑料布里裹了裹,动作慢悠悠的,像裹一个睡着的孩子。

时间来客买的物件
早5-7点环卫工人、晨练老人两块葱油饼、一杯老茶
午10-12点三轮车夫、菜场小贩三张饼卷油条,要重油
下午3-5点放学小孩、接孙辈的奶奶一张饼掰两半,零散买

有个细节我忘不掉。上礼拜六,一个年轻人举着手机来拍视频,问老魏能不能对着镜头说“扬州市解放桥爽记欢迎您”。老魏头也没抬,回了句:“我嘴笨,怕把饼说苦了。”那人悻悻走了,老魏把那张烙得稍糊的饼自己吃了,就着一杯酽茶,咂咂嘴,收音机正好换到扬州评话《皮五辣子》,讲皮五整天在街上混吃混喝。老魏嘿嘿笑一声,用油乎乎的手指头点了点收音机,冲我眨了眨眼睛。

那天下班我更完一篇稿子,又绕到桥底下,夜里的解放桥亮着几盏路灯,桥洞子里黑黢黢的,老魏已经收摊了。只有那只旧收音机忘了拿,搁在矮桌上,里头还在响,沙沙的,像有人在河对岸叫魂儿似的讲话。我蹲在那儿听了一小会儿,一只野猫从煤炉边钻过去,尾巴扫灭了一截烟头,那点红星子在地上滚了滚,灭了。风从桥洞子那头灌过来,带起一阵葱油香和铁锈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可就是让人站着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