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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身的网站|教了一辈子书,头回见孩子拿命换钱

我那外甥去年暑假跑来问我,说网上有人出八千块买他一个月“自由身”,还管吃管住。我问他啥叫“自由身”,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那是个叫“陪伴打工”的网站,明码标价写着“早起代排队”“通宵替班”“工地替打卡”,底下跟帖一堆中专生。我说孩子,这叫卖身。他不服气:“舅,我又不献器官,就是把自己那点时间论斤卖了。” 那年他十九,学数控机床的,手上全是机油味。

这网站我见过。去年十二月我在老县城西街的打印店里帮邻居老周写说明,他那三轮车被扣了,要车管所给个说法。隔壁台子电脑没关,一个叫“巧手姐”的账号正挂链接——钟点工、陪诊、搬货,一小时四十五,全天三百五,标题写着“本人中年女,力气足,命薄但寿长”。我问打印店的小李这不犯法吗。小李头也不回:李大妈,您那年代叫卖身,人家这叫“灵活用工”。

头一遭撞见这行当,是印刷厂防火检查那回

九九年那会我在向阳中学隔壁的永红初中当班主任,清明前全镇防火排查,派我跟负责校安办的老宋去街道每家店一趟。推门进了西门桥头一家执照上写“职业介绍”的铺子,墙上钉着硬纸板,油笔写着:

  • 替人抗米上三楼:五毛一袋,伤腰不赔钱
  • 熬一整夜守工地材料:两块五,自带棉袄,着了自理
  • 顶别人的岗办手续到满月:十五块,得写得像本人

老宋说这是旧时代的牲口栏。店家男人端茶缸出来,笑说就帮人换换力气,谁也不叫谁爹娘。墙上还挂一米锃亮的铁链,那男人说前阵有个汉子卖冻死的,也来歇过腿。我给他递个香。那时不懂得“网站”这词,就知道这叫人卖的价黑,穷人家的日期不如一双解放鞋硬。

这两年有了网站,买卖变成下拉框了

网站我自己后来也点开过几次。不是为了去卖,是去年夏天我第二任带了化学的班长——姓贾的姑娘——半夜支气管哮喘复发,她爸在学校门口找呼吸机租赁,找成了十八一手。她凑不齐钱,也不知哪给指点,就在“卖身”那栏挂了个单:“护理奶奶十晚换五天医药费,带照护手册,手脚轻。” 详情写了老太太的规矩:翻身按时辰不按时间,喂药得把药片顺时针掰两半磨成粒子。女孩没留姓名,留下具体时间的几点回拨。我在评论区底下张望,一只网名“慢三拍”的回:我嫌自己筋短,可惜了。另一条写“姑娘你不如卖指甲熬补半天换张薄单子”。

这网站还会给你拍照压级。去年春节前办事处联合了个务工服务平台发指导,说但凡要求押证或者“赚了再来结算”的链接十之八九是骗床位的。那不是商品,那是计数的赎身票。人家问卖服务是个胆量问题——在我看来把这当成开门缝,门里面黑的。有个男人五十出头天天淋雨看着一座三层的框——那是他儿子在栏杆下边“代签”签到,押上半年工休干俩月酒店夜班,就为凑辆二轮的铁憨把车骑到外滩收旧彩电

“老师,你说我们这叫卖时间吗?我说呸,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连他人那两个字的气息都一块打包租出去了,这不叫卖身什么叫叫卖自个。

过后我在菜场排队削淮山时猛想明白——卖头春活的网站跟你们在巷口凉凳交换香屁买卖大不一样。差别只剩一个:日子能不能烧自己的炉余温。走神那天挑面筋的还是老伴:那没硬东西的,绳子放啦。我撇她一眼回屋厢眯影儿,眼瞅电脑桌前外卖袋垒三道弯的封他弟明早又在抢“白天医院输液椅替挂三小时十九块倒票”时候。四月初啊春分过后天青,板石枯树干上油,青年抱着耳机静音,站那个口像个弯脖子铁拐。他们拿不了命换锅:他们这一辈子有七十岁呢,那怎么只能窝那不足半拃绿的框子呢。

罢了,推铁把的老妪一声夜雁过去又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