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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良南孙宾馆学生|那些年,我们在这条街上讨生活

老张:

信收到了。你问南孙宾馆边上那帮学生娃现在咋样了——我晓得你问的不是宾馆生意,是那年夏天,咱们在宾馆后墙根底下摆摊卖凉皮的事儿。你这一问,倒是让我想起不少碎事,一件一件给你摆一摆。

南孙宾馆在阎良老汽车站斜对面,三层灰楼,门头挂着褪色的红招牌,楼下常年停着几辆等活的蹦蹦车。宾馆西墙外有条窄巷子,只能过一辆三轮车,巷子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支着两个水泥乒乓球台,台面裂了缝,缝里塞满烟头和瓜子壳。那几年,旁边两所中学和一所中专的学生,放学就爱往这儿钻。

学生娃来南孙宾馆这边,不是为了住店,是为了吃饭。

巷子里挤着七八个推车摊——卖夹馍的、卖炸串的、卖醪糟的,还有你和我那辆改装的铁皮车。咱们卖的是米皮和擀面皮,早上在家蒸好,中午推过来。一到放学点,穿校服的娃们乌泱泱涌进来,把本就窄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有个戴眼镜的男孩,天天来买一份擀面皮,多要辣子,蹲在乒乓球台上吃,吃完把碗往台子上一搁,转身就走。后来熟了,他告诉我,他爸在南孙宾馆干保洁,他妈在隔壁小区当保姆,他住校,一周见不到爹妈一面。

他说:

“哥,我蹲这儿吃,隔着墙能听见宾馆里开水炉响,就感觉离我爸近一点。”

那天我多给他夹了一勺面筋,没收钱。他愣了下,鞠了个躬,跑远了。

咱们那会儿不比现在,手机还没普及,学生娃兜里揣的是mp3和随身听。有个扎马尾辫的姑娘,每次来买凉皮,耳机线从校服袖口里穿出来,问她吃什么,她先摘下一边耳机,再报菜名。有回下雨,她站在咱们车棚子底下躲雨,我听见她耳机里漏出的声音,是英语听力磁带,一遍一遍地放。后来她考上了西安的大学,临走前来吃了最后一碗凉皮,多要了半勺醋,说:

“叔,你们这儿的醋比我妈腌的还酸。”说完自己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地下室的小课桌

老张,你还记不记得南孙宾馆地下室那间储物间?宾馆老板娘看学生可怜,把楼梯拐角那间堆拖把和洗衣粉的屋子腾出来,放了两张旧课桌和一把长条凳,让没地方去的学生在里面写作业。条件确实差,头顶就是水管,楼上冲马桶,屋里就哗啦响一阵。可那些娃把这当宝,放学就抢位子。

有个叫小凯的男生,常年在那个位子上坐到晚上九点。他不写作业,只埋头画小人——画战士,画机甲,画外星飞船。我收摊路过,看一眼,画得是真不赖。他说他爸在工地上摔了腰,卧床三年,他妈白天在宾馆做客房保洁,晚上去夜市刷碗,他没钱上美术班,就天天来这儿蹭灯。我把我摊上装凉皮的干净塑料袋攒了一摞给他,让他反面当画纸。他收下,没说话。

今年春天我清理杂物间,翻出那摞塑料袋。最上面一张画着两个小人并排坐在一条巷子里,一个大点,一个小点。巷子口歪脖子槐树还在,树底下停着一辆铁皮三轮车。落款写着:2021年6月7日,小凯。

我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没舍得扔。

路灯下的晚自习

后来城管管得严,巷子口的摊子不让摆了。咱们那辆铁皮车推走后,学生娃吃饭的地方少了,但南孙宾馆门口的路灯底下,每天仍坐着一排写作业的人。宾馆电工师傅心善,在灯杆上钉了块木板,方便娃们放书本。冬天冷,娃们就左手捧个烤红薯焐手,右手捏着笔写,鼻子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白气。

有个保安大叔,一到九点半就出来喊:

“赶紧回宿舍!路灯只照亮路,照不出好成绩,身体才是本钱!”
娃们嘻嘻哈哈地收书包,第二天照旧来。

后来宾馆装修,换了一拨人,路灯也换了新的,亮是更亮了,灯杆上的木板却再没人钉回来。电工师傅调去别处了,走之前把木板拆下来,拿砂纸打磨干净,搁在值班室窗台上。他说:

“等哪天这些娃出息了,回来还能认个老物件。”

木板现在还在那儿搁着。去年冬天,一个高个子青年来宾馆找电工师傅,没找着。他在值班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了那块木板,摸了摸边角,转身走了。前台小姑娘说那青年西装革履的,不像住店,像是外地专门来找人的。

前天我去南孙宾馆楼下买烟,看见歪脖子槐树被人锯了,树桩子还留着,断面发白,上面坐着一个穿运动服的男孩,膝盖上摊着一本习题册,耳朵里塞着耳机,嘴里念念有词。酒店保安没撵他,余光还看着怕他摔下来。

我走到他跟前,问他晚上吃不吃饭。他摘下耳机,茫然地抬头看我,笑了笑。我琢磨着他口罩后面是不是那个当年多要半勺醋的姑娘的弟弟。

老张,这条街上的学生一茬接一茬,南孙宾馆的招牌换过一次漆,铁皮车老早当废铁卖了,只有路灯还是九点半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