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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大学生沙龙|胡同口儿的周末小聚事儿

您问我这“女大学生沙龙”是个啥?嘿,问着了。就是我那两间南房,拆迁没拆到的那片儿,拾掇出来摆了几把旧椅子,一张大槐木桌子。每礼拜六下午,住附近的女大学生就来坐坐,喝点我沏的高碎,聊聊天儿。您别笑,这沙龙跟电视里那种穿晚礼服的俩码事儿,我们这就是个说话的窝子。

头一回来的是政法大学的俩姑娘,抱着一摞书,说宿舍里不方便,想找个地儿琢磨琢磨模拟法庭的案子。我问她们,怎么不奔咖啡馆?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把书包往桌上一搁,说:“大爷,咖啡馆一杯美式三十块,我们坐一下午就点一杯,自己都觉得脸上挂不住。您这儿五块钱管饱水,还教我们认茶叶沫子。”打那以后,人就渐渐多了。

我那屋里的东西,没什么讲究的,可都是实打实用了多年的。墙上挂着个挂钟,上海牌,八十年代的,走起来咔哒咔哒响。桌子是从前居委会发的,桌面儿上烫的烟疤、划的钢笔道儿,都拿砂纸打磨平了,刷了层清漆。椅子是杂牌的,缺了条腿拿铁丝绑着,底下垫着从修车铺要来的橡胶皮。天冷了就生那个铸铁炉子,烟囱从窗户伸出去。有个学化工的姑娘说,大爷,这炉子烧蜂窝煤可得防着那股子味儿。我应着,窗户总留条缝,这是大事儿。

慢慢地,周六下午就成了规矩。我负责烧水和旁听——您可别嫌我这个旁听的碍事儿。她们聊的那些个,我不全懂,但她们捣鼓的那些迷惘,我听得出门道。

她们聊的,可不只是书本

上礼拜就出了个新鲜事儿。一个学护理的姑娘,攥着手机进来,眼眶是红的。说她去一家私立诊所面试,对方一听是刚毕业的就没给好脸,谈薪酬时又说这行的规矩是头一年不发足额奖金。旁边一个中文系的插了句嘴,那就问他书面条文哪一条写的。护理姑娘说,人家口头讲的,翻脸不认账也是口头。

大家伙儿七嘴八舌,学法律的把那几条劳动法规定的试用期、最低工资掰开揉碎了讲。我听着切切实实的,就顺手给她们续了水,又拿出一板大白兔奶糖,是家里孩子留的,糖纸都皱了,可甜。我这沙龙不消解难处,就是让她们在闹心的时候知道,这话有人信,这主意众人商量着磨。

还有一次,一个学建筑的研究生讲她去城中村量老房子。她说有的门梁是整根榆木的,上面钉子眼巴掌长,她们组里争论该用什么材料补。另一个学民俗的说,别拿水泥糊弄,要找老木匠打榫头。俩人较真儿,一个抄起我桌上的圆珠笔,另一个扯过信纸,画得乱七八糟。最后也没争出结论,只约好下周六把图纸照片带来,大家伙儿再给参谋参谋。我那管电工用的铅笔,让她们写了好几封草稿。

时间聊的事儿结果
头两周模拟法庭的辩论逻辑借走我一本旧法规书
上个月诊所说好的待遇不作数约定存好录音,查书面章程
前几日老门梁怎么修约定了实地拍片再议

我这几十年,在这胡同口见过多少人来往。早年间裁缝铺、粮油店都在,下了班的姑娘们蹲在门口择菜,聊的是布票和扁豆。她们那时候也聚堆儿。现在换上这些女学生,穿着卫衣,背着电脑,聊的是论文和合同,是远方和爸妈的房子。那股子认真劲儿,还是那么像。

我这屋子图的就是个敞亮

不少朋友劝我,说现在哪儿还有这闲工夫,你不如租出去,一间一个月能收五百块呢。我说拉倒吧,我这屋里几把椅子又不占多大地。再说了,她们来了也不白坐,有时候给我带俩食堂的馒头,有时候帮我给手机调个什么字体大小。刚来的时候这些孩子闷头不响,现在进门先叫一声大爷,走时顺手把炉灰倒了,水杯归置到窗台上。这叫礼数,也叫情分。

有一回,一个瘦瘦的姑娘带了一小盆绿萝来,说放窗台上好看。我本嫌麻烦,可那叶子蔫蔫的,又怕她伤心。就拾掇了个破搪瓷缸子,底下垫了块瓦片,天天浇点儿淘米水。过了俩礼拜,绿萝的须子长出半拃长。我指着那新叶子跟她们说,瞧见没,这养东西慢着呢,就跟你们的论文、考试、求职,一天两天看不见变化,只要根使劲往水里扎,叶儿早晚得冒出来。她们都没说话,只是点头,也不知是真听进去了,还是敷衍我。可那盆绿萝后来没死,长得挺好的。

刚才又有个戴帽子的姑娘,在门口扒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手里攥着材料袋子,我寻思她是想找地儿歇歇脚,又怕进来没事干尴尬。正好炉子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白气。我把门推开一条缝,冲外头喊了句:姑娘,进屋坐,水刚滚的,喝一碗暖暖手。那窗户缝里钻进的风,吹得挂在电线上的那只旧风筝尾巴转了转,又定住了。那风筝是前年秋天她们谁捡的,上头画着道彩虹。那彩虹不会说话,就一直在那儿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