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妹子怎么样|公交票根与铁西区老雪糕的下午
翻开那本一九八七年的红色工作手册,夹层里掉出一张四角发毛的公共汽车票。票面印着「无轨电车—沈阳」,票价一角五分,蓝黑墨水写的日期是七月十二日。这张票是我妈去沈阳出差时留下的,那年她在铁西区一个机械厂待了整两周。票的背面,她用圆珠笔抄了一串电话号码,旁边写着「厂办小李,人实在」。
沈阳妹子怎么样?要回答这个,得先说我妈带回来的那盒「中街大果」包装纸。糖纸是蜡质的,红底白字,上面印着一支被咬了一口的雪糕。我妈说,那天下班后,厂办的小李姑娘拉着她去中街,俩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吃雪糕。小李穿一件靛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得泛白,口袋里别着一支英雄牌钢笔和半截铅笔。
「她咬第一口雪糕就问我,姐,你说咱这大果为啥比别处甜?我当时没答上来。她又说,因为奶是咱沈阳边上牧场送的,水是浑河滤过的,连白糖都是按老国营厂的方子搅的,能不一样吗。」我妈说着,把那张糖纸压平,放进我那本贴满火柴盒画的集邮册里。
铁西区文化宫的雨夜
那张车票牵出的最大一件事,是我妈差点把工作调去沈阳。那年秋天对方厂来了正式商调函,我妈却犹豫了。带她犹豫的,是文化宫门口一次偶遇。
那晚下着秋雨,我妈在文化宫台阶下躲雨,手上抱着两卷图纸。小李姑娘骑车路过,二话没说把自己雨披脱下来扔给我妈,调头骑走了。「雨披上有股机油味,前襟补了块胶皮,胶皮边儿翘着,兜了一兜子雨水。」我妈后来总说,那一兜子水倒在她裤腿上,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跟沈阳妹子打交道不用整那些虚的。
她们处得跟亲姐妹一样。小李带我妈去她家吃过一顿饭,就在工人村那排红砖楼里。家里不大,但擦得窗明几净。她妈给做了酱脊骨、酸菜粉条,还有一盘切成薄片的肉枣肠。桌上铺的塑料布印着牡丹花,压着玻璃板,玻璃板下塞着一沓粮票和一张国营饭店送菜的单子。
「小李她爸当时就说,咱沈阳人待朋友,就是把你当家里人。你要是客气,那才叫生分。」
我妈那天喝了半杯老龙口白酒,脸喝得红扑扑的,回招待所路上一直念叨,说小李这姑娘真行,技术员当得明白,人情世故也拎得清,不像有的地方的人嘴上抹蜜,办起事来尽打太极。
一盒后来没寄出的冻秋梨
调函给了,我妈又拖了两个月。那年冬天,小李寄来一个包裹,里面是四个冻得梆硬的秋梨,还有一封信。信里写:「姐,你要来,我教你冬泳;你要不来,我把这梨寄到你家去,你让侄子拿凉水泡上,泡软了咬一口,汁儿都凉丝丝的往嗓子眼里冲。」
我妈最后没去沈阳。她后来在单位当上质量科长,管着一条做汽车减震器的线。但那张车票和那封信,她一直留着。信里还夹了一张黑白照片:小李站在文化宫门前的雪地里,戴毛线帽子,围巾堵到鼻尖,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脚边踩着一双翻毛大头鞋。照片背面写了三个字—「可好?」
前年我妈收拾衣柜,又翻出这张照片。她让我把照片用手机拍下修了修,发到一个「第二故乡」的老同事群里。群里半天没动静,隔了许久,有个头像是一把扳手的人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着东北口音的沙哑:
「雪姐啊,我是小李。那个梨啊,你最终也没吃着吧。我搬家时候还把那件雨披留着呢,后来送咱厂澡堂门口挡帘子了,真真用了十五年。」
语音说到这儿就断了。群里再也没有别的声音。我妈把手机放到桌上,窗外的风把那张车票吹得在茶几上翻了翻身,露出背面那行「厂办小李,人实在」的字。墨迹淡了,但笔画还看得出是一个字一个字用力写下去的。我问我妈,要去沈阳看看吗?她看着票根上一个圆珠笔画的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张蜡质的中街大果糖纸又夹回了手册里。糖纸边缘的锯齿印已经磨平,像一道沉甸甸的安静的齿痕,正好卡在「一九八七」和「七月」中间那一行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