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城附近200元学生|一张皱巴巴的补课收据
我在城南老巷的抽屉底翻出这张收据时,纸角已经泛黄,折痕处裂开细缝。上面用圆珠笔写着:“200元,补课12次,学生姓名:小武。”日期是2016年4月17日,落款是“恒达家教中介”。那年我还在跑教育口,这200元,是当时同城附近200元学生的普遍行情。
收据是夹在一本旧通讯录里的。通讯录的塑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硬纸板,上面印着“城东邮局赠品”的字样。小武是我当时跟的一个连续报道里的主角,他父亲在城东建材市场扛水泥,母亲在超市做保洁。那天他母亲把这收据塞给我看,手一直在抖:“一个月的伙食费,就这么没了。”
中介的办公室在白瓷砖楼里
恒达家教中介的办公室,在汽车站旁边那栋白色瓷砖楼的二层。走廊里堆着纸箱,门上的玻璃贴着“大学生家教,每小时25元”的红字。我去过三次,每次都能看到不同的学生坐在塑料椅上等试讲通知。
中介的老板姓韦,四十多岁,戴一副细框眼镜。他跟我解释“200元”的构成时,拿笔在纸上列了个表:
| 项目 | 金额 |
| 介绍费(一次性) | 60元 |
| 前三周服务费 | 100元 |
| 资料押金 | 40元 |
“学生家长交200元,我们能保证家教老师上门教一个月。”他推了推眼镜,“数学英语都可以,教不好换人。”小武妈选了英语,因为小武中考英语只有67分。
“我儿子不笨,就是没人教。这200元,我咬牙也得花。”她当时坐在中介的塑料椅上,裤腿上还有水泥灰。
我后来才知道,那个来试讲的大学生,是大二学生,住在城西大学城,来一趟要倒两趟公交,单程一个半小时。他拿到的课时费是每小时15元,中介抽10元。这笔账,我算了很久才理清。
陪着小武上了一节课
小武家住火车站后面那片自建房,铁皮搭的顶,夏天闷得像蒸笼。大学生老师来时骑着一辆刹车不灵的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两本教材和一瓶农夫山泉。
课上到一半,小武妈端进来两碗绿豆汤。大学生老师没喝,继续勾画一道二次函数题。小武的草稿纸用得省,每行算式都写得密。窗外能听到货车的刹车声。那个下午,我第一次真切理解“同城附近200元学生”这几个字的分量。
- 火车站的钟在整点响了一次,声音盖过口诀朗读声
- 小武的笔芯是2元钱一根的冰蓝色,写起来洇纸
- 大学生老师临走前,在收据背面写了几个英语单词,让小武睡前背
那张收据背面后来添了字,“relax”“concentrate”“persevere”,蓝黑钢笔,笔迹工整。小武妈说那是老师见他记不住单词,特意写上去的。
两个月后,小武期中考试英语涨了11分。他母亲给中介打电话想续课,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再去那栋白瓷砖楼,办公室已经搬空了,玻璃上的红字撕掉一半,留下一圈印。
韦经理的手机号变成了空号。大学生老师也联系不上,据说去了省城实习。小武妈攥着那张收据,在空荡荡的走廊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整齐叠好,塞进通讯录里。
旧物堆里重新发现
这张收据如今躺在我的抽屉底。城东邮局的通讯录早就停印了,里面记着好多当年采访对象的号码,大部分都成了空号。只有小武这个案例,因为一张收据,被我完整记得。
前阵子路过城南二中,门口广告栏里新贴的家教启示,价格标着“半天150元”。风吹过来,纸角掀起又落下,露出底下半张旧海报,上面有模糊的“200元”字样——那层纸下面,还压着很多年前的霉斑印迹。
我想起小武。他要是没读高中,现在该在哪个工地上?他的草稿纸还会写得那么密吗?那根冰蓝色笔芯,他后来又换了多少根?收据上的圆珠笔字迹淡了,但那个“学生”的“学”字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水滴状污渍,可能是汗,也可能是绿豆汤溅上去的。我一直没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