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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妹子最多的三个地方|菜场巷口与河堤,四十年烟火扎堆处

去年秋天我摔了一跤,住进市二院骨科。护士站打点滴的小刘姑娘,老家在淮阴区渔沟镇,她一边换药水一边跟我唠:“老师,您别嫌我话多。我们那片儿出来做护士的姑娘,一茬接一茬,都跟韭菜似的。”我盯着她手指上缠的创可贴,忽然想起1987年夏天,我在淮海菜场门口等公交,满眼都是扎马尾、穿碎花衬衫的乡下姑娘,她们拎着蛇皮袋,袋口露出碧绿的芹菜梗。四十年过去,淮安姑娘扎堆的地方没变,只是手里的蛇皮袋换成了手机和病历卡。

第一处:淮海东路菜场,拆迁前的最后三年光景

那三年我天天早上六点去排队买豆腐脑。菜场东门第二排摊位,常年蹲着十二三个卖蔬菜的年轻媳妇。她们天不亮就蹬着三轮从板闸、徐杨乡赶来,棉袄外面套靛蓝围裙,蹲在地上择香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有个叫小芹的姑娘,瘦高个,声音亮堂,她摊子上的毛豆总比别家水灵。买的次数多了她认得我,见我挎着帆布袋,就顺手塞两棵芫荽:“老师,拿回去焐鱼,不要钱。”

小芹说她十九岁嫁到城里,老公在化工厂跑销售,一年里有八个月在山东。她卖菜的空当就坐在摊位下面的小马扎上织毛衣,毛线团揣在最里层的围裙口袋里。某个下雨天,她忽然问我:“老师您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天天闻烂菜叶子味,跟人一分钱一分钱地争。”我还没回答,旁边卖豆腐的张婶插嘴:“你还嫌?看看我那边侄女,大学出来在单位做文员,工资还没你高,天天受老婆婆的气。”

后来菜场拆迁的消息在周边传了半年。最后那年秋天,摊位边突然多出来的姑娘比以前多了两三成——原来旁边新开了个快递分拣站,离菜场就隔一排铁皮屋。下晚班的女工顺路来买菜,抱着电瓶车头盔蹲在地上挑黄瓜,汗水把额头碎发粘成一片片。小芹跟这些人学下载了拼夕夕,摊位上多摆了个充电宝租借的牌子。她再没提“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的话,倒是有次把手机递过来看照片,老家的自建楼房,一楼铺了大理石地砖。

第二处:里运河畔的水门桥,早二十年全是提痰盂的姑娘

1990年代,我住闸口附近筒子楼。公共厕所在一百多米外的河堤底下,晴天走土路,雨天上大字的青石板溜滑得不行。每天早上六点半,那一段河堤挤满穿呢大衣或军大衣的年轻女人,个个手里提着自己的搪瓷痰盂,排队倒去。我们整栋楼十二户,年轻姑娘最多,都是棉纺厂、毛巾厂的轮班女工。

有个姓周的女工上白班,总在我后面倒。她梳着当时时兴的高刘海,里头夹着红色发卡,手指头被漂白水泡得发白掉皮。有天我看到她拿纸巾包住痰盂柄才拎着,就问她怎么讲卫生。她说:“不是卫生,冬天瓷柄冰手——对了老师,你是教数学的还是教语文的?”那阵子我还不是退休老师,就说数学。她高兴地拍手:“太好了!请你帮我算一笔:我在厂里计件的,七月份九十九块六毛,但八月份天热断电线停了四天工,每月房钱七块五,伙食我自己带。”

那时候河堤每月加固,青石板换成水泥砖,反成了晾被子占位的地方。后来她们就在那块石阶上晾腌好的雪里蕻、钉鞋掌,偶尔还能看见搭着刚织好的细篾竹筛,上面铺霉干菜。周女工大概干了两年多就嫁去了淮安东边的茭陵,走时把她的搪瓷痰盂塞给我:“老师你留着去医院打饭用,那里的菜带嘬气。”

水门桥连着的这条路叫糖坊巷,巷底有家修理收音机的铺子,门口窗台上常年趴着两三只晒太阳的半聋猫。但不修理收音机的时候,那些交接班的姑娘最爱聚在这里梳辫子,每个人裤兜里装着小圆镜子,靠着墙面南方言里夹着刚从电视上学的片汤话。我一个男的说不上话——她她们自己聊工资、聊头发油亮不油亮。

第三处:工人文化宫门口,新旧交替的姑娘乌泱泱

八十年代末,淮安工人文化宫电影院前是一大片水泥地广场,东西两边各有梧桐。那是我辈子见过婚纱照最结实的扎堆地——星期六午后卖缝纫机和羊毛毯,转成傍晚卖头绳皮鞋盒,九十年代的年轻人下了班三三两两蹲着买吃的,扎成堆儿最多的还是年轻妹子。

广场东北角守着家铁皮门的舞厅,门票三块五。售票窗口是我认识的社会老师,不,是我同学他二姐。她跟我说:“来的姑娘几乎都比男的多,厂子里出来的两班制,礼拜六停一下能搞五个人坐一辆烂椅子你看不见?”穷是穷,大家都花花绿绿的——蝙蝠衫化纤裤子透汗水洇成深一块,然后鞋蹬着海绵拖鞋。

也是在那样乱糟糟的周末下午,我见过最不像会嫁出去的慧姐,她靠着门框啃橘子。她是我一个学生的姑姑,水泥厂成品科的搬运工,指甲盖裂了一个就用创可贴绷住。别人问她你为什么不去饭店做事扫扫地钱不多也风吹不着?她答得很岔:“垃圾活弄脏裤裆还锁脖子,我才不干。”她还朝着墙指了一溜扎线圈穿珠子和站在路边泼水的姑娘,其实更远处那是报栏。

如今碰上秋早的晚上,我上完超市出来能路过那片广场,周末晚上总有外面大巴带下来的川萍麻辣烫临时摊,来的工人妹子少了一个固定的组织,倒是周边针灸按摩诊所里头伏天贴灸的大妈有小阿姨,又换了我这代人认得了。就在石凳后面湿漉漉地面立脚时看到落了一只蓝色防晒袖套,手工锁边挺新鲜——那就是谁啊菜场边上那种路边断人指甲抢着扭断粉皮人的同事吧?也许你见过做出来插花也能一个整个下午闷在坝口的某快腿。

我就在沿河那棵合抱大柳树的歪线缆底下坐住,看着水流翻泥土泡泡,顺着那只揉皱的火鸡肉,嗅到哪哪都没灌煤气的老燃气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