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妹上门是真的吗|一张旧收据牵出的家教旧事
昨天整理储物间,从一本1987年的《数理化自学丛书》里抖出一张泛黄的收据。抬头印着“红旗路街道家庭服务介绍所”,金额栏写着“叁元整”,备注栏有一行钢笔字:“介绍师大中文系三年级女生上门辅导,为期一学期,已收中介费,不退。”落款是4月12日,印章模糊,但那个“学妹上门”四个字还能辨认。我捏着这张纸,突然想起三十多年前住在我家对门的那户人家,想起那个总在晚饭后背着帆布书包敲门的姑娘。
那年我刚从厂办技校毕业,分在第二棉纺厂的机修车间。我们那栋筒子楼在建设路东头,五层红砖,走廊里堆满蜂窝煤和旧沙发。三楼最西头住着周师傅一家,他家儿子周晓东在二中读高三,数学成绩像过山车,模拟考最低拿过47分。周师傅是铸工车间的老把式,手上全是烫疤,可一提到儿子的分数就挠头。他老婆在菜市场卖豆腐,凌晨三点起床,下午收摊后专门去新华书店门口等退书——那些刚卖完的复习资料,她总想捡漏。
4月10号傍晚,我在楼道口碰见周师傅蹲在地上抽烟。他脚边撂着一叠卷子,红叉密密麻麻。“厂办那个张三,介绍了个师大的学生,说是能上门补课,”他拿烟头点了点地上的卷子,“一节课三块钱,先交介绍费。你说,学妹上门是真的吗?别是骗子卷钱跑了。”他这话问得实在,那几年确实有人打着家教旗号骗中介费,钱不多,但够买十斤米。
我帮他打了介绍所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嗓音沙哑的男人,自称姓钱,说自己在教育局退休,办这个介绍所纯粹是给街坊帮忙。“师大中文系二年级的,叫林小梅,成绩单我看了,年级前十五。你要是不放心,头一回上课你就在旁边坐着听。”周师傅将信将疑,第二天还是揣着三块钱去了介绍所,回来时手里捏着那张收据。
第一次上门
4月15日晚上七点,林小梅准时出现在筒子楼三楼。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扎马尾,帆布包里露出半截《现代汉语词典》。周师傅搬了张方凳坐在门口,嘴上说“我在这儿修收音机”,眼睛却一直瞟着屋里。林小梅也不含糊,从包里掏出一张手写的《三角函数公式表》,用红笔在正弦定理那行画了个圈:“周晓东,你前面错的那道题,就是没把辅助角公式用对。咱们今天不刷题,先把这张表背下来,我抽查。”
她在周家补了整整一学期,每周二、四、六晚上各两小时。周晓东的数学从47分爬到高考的91分,虽然离本科线还差20分,但够上了省城一所中专的机械专业。周师傅高兴,特地买了二斤猪头肉请林小梅吃饭。饭桌上林小梅说,她自己也靠这每节课三块钱的课时费,凑齐了下学期的教材钱。“我爸在乡农机站,工资半年没发了。”
这门手艺的门道
后来我跟介绍所的老钱混熟了,才知道这行的规矩。他抽屉里有个硬皮本,记着每个老师的名字、学校、年级和可授课时段。有家长打电话来问,他就翻本子,按距离和科目匹配。“师大到建设路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太远的不接,晚上八点后必须结束,女孩子回去不安全。”老钱抿着搪瓷缸里的高沫茶:“这行最要紧的是两头靠谱——老师不糊弄,家长不赖账。我经手五年,跑单的只有两回,一回是老师临时要考试,一回是家长嫌补了一个月没提分,闹到居委会。”
老钱还给我看过一份“家教公约”,油印的,A4纸对折,第一条就写着“上门辅导不得留宿,不得接受家长馈赠超过五元的物品”。他说这是区教育局一个退休科长拟的,为的是防闲话。“毕竟孤男寡女,屋里就老师和一个半大小子,家长心里也得有根弦。”
那些家长不知道的事
有回我替周师傅去介绍所续费,正碰上林小梅来交“回执单”——每上完四次课,她要回来填一栏“授课内容”和“学生掌握情况”。老钱拿红笔在她写的“平面向量基本定理”旁边划了个勾,压低声音跟我说:“这姑娘实在,别的老师只填‘复习’,她写具体章节。上个月有个家长来投诉,说老师光陪着做题,不讲解。我一看回执单,那老师填的‘练习’占了八次课。”
林小梅大四那年实习,去市三中试讲《荷塘月色》,回来路过介绍所,给老钱带了两个食堂的肉包子。老钱没要,反倒从抽屉里摸出那张收据存根——就是周师傅那一张——用浆糊粘在一个牛皮纸袋上。“你几个学期上了两百多节课,我这儿都有记录。将来你毕业找工作,要人证明教学经验,来这儿开。”他说,“学妹上门,看着是小事,认真做了,就是手艺。”
纸片后面的光景
那张收据现在还在我手里,边角被虫蛀了两个小洞。周师傅一家早搬走了,听说周晓东在省城安了家,他老婆就是当年隔壁楼的姑娘——当然,那是另一段旧事。前阵子我路过红旗路,发现介绍所那间门面改成了奶茶店,老钱不知道搬去了哪里。只是偶尔,在傍晚六点的公交站台,看见背着书包的年轻女孩站着等车,手里攥着打印的教案,我会想起林小梅,想起她第一次上楼时,帆布包里那本词典的硬壳角,在走廊的白炽灯下反着光。那个光点,到现在还在我眼前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