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小姐带回家多少钱|乡里雇工习俗调查手记
2024年秋,我随县文化馆的老周去栖凤镇收集民间雇工旧俗。镇上老人说,过去农忙时请短工,口头禅就是“把小姐带回家多少钱”。这里的“小姐”不是城里人的叫法——是川北山区对未出嫁姑娘的旧称,专指那些背着铺盖卷、走十里八乡帮人割稻采茶的女工。我记下这句话时,老周在旁边补了一句:“现在没人这么问了,但账本还在。”
老周带我去找懂行情的曹婆婆。她今年七十九,住在镇粮站后头的老瓦房里,门楣上还钉着1958年人民公社的搪瓷门牌。推开堂屋,煤炉上煨着粗陶罐,她正在剥苞谷。听完来意,她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开了墙角的黑漆木箱,翻出两个牛皮纸簿子。一本是1978年的《生产队用工登记表》,另一本是1996年她自家开小卖部时记的请工杂账。
工钱怎么定:由一背篓谷子说起
曹婆婆把泛黄的信纸摊在饭桌上,用搪瓷缸压住边角。她说1968年她刚当计工员时,请一个女短工干一天,活是挑粪插秧,记七个工分,折算两角三分钱。但要“把小姐带回家”管饭管住,得另算——通常是管三顿饭,夜里让姑娘跟自家女儿挤一床,第二天走时再送一升糯米,遇着过节送块蓝布做鞋面。
我问那到底折算多少钱。曹婆婆不答翻到1976年那页,一笔笔记着:
“芒种前三天,请公社小学老李的侄女来帮裁秧,四天半,每天换一碗盖浇肉面,最后给现金三元整,另加二十斤干苞谷。”她手指弹一弹纸面:“那时候肉是要肉票买的,一碗盖浇面比工钱金贵。”
| 年代 | 主要结算方式 | 等值实物参考 |
| 1960年代末 | 工分加管饭 | 七个工分约合两角三分 |
| 1970年代中期 | 现金加粮米 | 三元现金相当于五斤猪肉票 |
| 1980年代后半段 | 纯现金加一日四餐 | 十元相当于两条前门烟 |
我说这很难比出明确数。曹婆婆忽然笑了,放下铅笔慢慢说:“你非要从钱算,茅坑边那条理不合适。”她重新把本子收进木箱,锁好,绕回堂屋续炉子,“我是说啊,那时候把小姐带回家,不是论钱的,是论人家信不信得过你的粮仓和孩子。
一处石房子的账单
老周插话提醒我更有意思的东西在后头。他说1980年代乡村流行跑“姑娘工”,城里百货公司布匹减价,年轻姑娘就到平原农户家做工,挣现钱买的确良。栖凤镇做这个行情的人多,形成几只固定的包工头。曹婆婆的儿子赶上了末班车,十七岁偷着替人当“领傩”,记过两年专攒这次红包的杂账。
她从箱子里掏第三只布袋,倒出一张揉绉的红纸发票,落款“九三年八月初十”,上面找出了几句话。给曹家,补东墙泥工加姑娘一日带家来,实付面钱干着是合计十五元整。纸背上用铅笔写着“去城里车费贴两块五”,她自己勾的。那时候的工钱确实是给家里的,姑娘本人的酬劳是另外由她走时自己拿,数目多少村里人脸皮薄不细究。
- 多数人家给钱放到主家压在灶神菩萨后面,走时才揭下来。
- 工钱弹性让渡到那批货:一件绸褂,或半团麻线。
- 记这笔账的时候外头正涨价,粮站搭起的新粮仓刚打平屋顶。
老周说他是亲眼见过的,1991年省纺织学校在镇里办培训班,出来的姑娘能踩缝纫机,到附近农户家做衣,主家给一天的工钱达到高峰期的一次十几张毛票。论名义叫“请小姐量尺”,不说带,免惹闲话。
后来的空房与岔路口
晌午后太阳映天井干了,曹婆婆走进灶房给我盛了一碗米汤。“现在你把多少钱带来的话也不用问谁了。包工叫人都是男性背着电锯去打一天柜子,要二百二十块钱一整天。你把小姐这个词连写写的是刚才给我写的这种东西,就不一定对了。”
我喝米汤时她找了半天木筷洗了递来,就倚角落搓玉米,目光锁向房梁上新换的灯管,说了末后几段。
写那簿子的几年起,本村的女孩就没再走出去过,大部分初中读完就去了南方电子厂的坐姿活。进秋天的播荫跑完后栖凤桥头空着一些晒席和机修的秤量船撤了泵头。原来的旧码头那条空街的蒲公英夜里漫天跳落进光里,电线杆牛皮上小张黄广告,“有人问大劳力改宽房板落客厅家做模板不包食。”一笔折擦了的电话号码旁别人点着小石子刮去了一半墙灰。白花一些未冲刷的水泥地上留一块卷起来的胶皮排水塑料盖守着坑口。给泥塘剥下的空心。如今的水光很空,映出一道梁下稻箩形状的牛腿痕。饭勺碰烧成的黑陶沿数声。风从木窗牍条吹散屋里面陈旧灰味,正落进第二袋干壳谷堆里,旋了一转,即又把一堆人形烘菜粉末掠过整条窄凳缝,歇兀自冷去几步以外那条由镇前新后延的年幼深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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