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站街|驮水卖煤饼,一蹲二十年
老周把铁皮水桶往地上一墩,骆驼就贴着墙根趴下了。那是2003年,呼和浩特北垣街还没拓宽,煤站和豆腐坊挤在同一条巷子里。骆驼站街,不是耍把式,是实打实的营生——给二楼以上的住家送水。那时候自来水管道只铺到一楼,六层砖楼的老人孩子,全靠这头牲口驼着胶皮水袋,一级一级台阶往上传。
我那时刚出师,在骆驼站街口摆修鞋摊。头一个月就发现,这行的门道全在骆驼的膝盖上。它跪下让你卸水袋,起身时不晃,站姿比银行门口的石头狮子还稳。老周说,挑骆驼得看前胸宽,后腿还得带一点弓。站街一天八小时,后腿乏的,下午三点就坐地上了,那种牲口不能要。
第一桩买卖:掏粪工的骆驼
2005年早春,掏粪工老钱牵来一头七岁的白骆驼。那牲口背上有粪痂,苍蝇围着转,街坊都捂鼻子。老钱开价三千二,说它在胡同里站了五年,熟悉所有化粪池井盖的位置。老周拿草料喂了一把,绕着走了三圈,最后按两千八收了。
这骆驼第一天上工就露了绝活。它不用人牵,自己从巷头走到巷尾,在五个井盖前各停一次。老周跟着记号掏了半下午,掏出三车陈粪,卖给城郊菜农当底肥,一车六十块。那头白骆驼后来在站街口蹲了五年,再没走错过一个井盖。菜农们赶着马车来拉粪,管它叫“老机灵”。
| 站点位置 | 单日站街时长 | 主要营生 |
| 煤站东墙根 | 8小时 | 驮煤饼、送水 |
| 豆腐坊门口 | 6小时 | 拉豆渣、驮卤水桶 |
| 修鞋摊西侧 | 9小时 | 空等散户零活 |
第三年碰上沙尘天
2006年四月,一场黄沙把整条北垣街埋了半尺深。骆驼站街的活儿从送水改成拉砖——附近棚户区改造,拆下来的整砖要用箩筐往外倒运。那天老周的骆驼左后蹄扎进一根铁钉,血把沙子浆成黑红色。兽医骑着摩托车赶来,拿老虎钳拔钉子时,那头牲口嘶了一声,前腿跪地,硬没卧倒。
“站街的骆驼跟人一样。人腰上有伤,不能躺,躺下就起不来了。牲口也懂这个理儿。”
老周拿烧酒给伤口冲了三遍,缠上塑料布,第二天照常上工。砖头从上午搬到天黑,那骆驼后腿一直抖,但就那样站着,两条前腿微微分叉,像钉在沙子里的木桩。我递了一根烟给老周,他摆手说不敢抽,烟灰掉到伤口上,牲口要惊。
换水桶的年代
到了2009年,街面上流行那种蓝色塑料大桶,轻便,能滚着走。老周还是用铁皮水桶,说骆驼认得那个磕碰声。我在修鞋摊上给他绞过一副皮护腕——骆驼站街久了,缰绳磨脖颈,毛都秃了一片。他拿旧棉裤拆的布料裹了裹,说紧了怕勒,松了怕滑,我这个正好。
最后一次见骆驼站街,是在2011年秋天。自来水管道延伸到所有单元楼,煤改气工程也进了巷口。老周牵着那头十五岁的骆驼往南走,说是卖给影视城拉道具。那牲口走到巷口时站住了,回头往煤站方向望了一眼,没有卧低,只是嚼了嚼嘴里的草料。
- 骆驼识路:走三遍就记住路线,沙尘天也不迷。
- 骆驼认声:主人敲铁桶,三里外能听见。
- 骆驼惜力:超过两百斤的货,它直接跪地拒载。
我收了摊子,点了一支烟。那烟灰落在水泡里,滋滋响了一声。北垣街的路灯刚亮,把柏油路面晒得黄汪汪一片。老周和那头牲口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往南去了。拐过街角的时候,我看见骆驼抬起后腿,挠了挠那片秃掉的脖颈,然后,就没了声息。
后来整条街改成步行道,种了两排槐树。树坑里埋着当年铁皮水桶的底子,锈得只剩一圈铁箍。有个傍晚,一个牵着细犬的男人蹲在树坑边看了半天,问我说这块铁皮哪来的。我给他递了根烟,说那是水桶底子。他点点头,没再追问。细犬在树坑边抬起后腿,冲着铁箍淋了一泡热尿,那斑点溅在锈面上,像一小块深褐色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