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快餐城中村|油锅支了二十年,还是要拆
下午四点半,合肥城中村朱岗的巷口,刘姐把第二锅油倒进铁锅里。油是散装的,颜色深,冒泡快。她拿长筷夹起一块鸡排,在锅沿磕了磕油,扔进旁边白铁盘里,油星溅到水泥地上,洇开一个暗点子。我在她摊前的塑料凳上坐下,要了一份鸡排饭,八块钱。
朱岗村夹在望江路和马鞍山路之间,墙皮剥落,电线拧成麻花,但到了饭点,巷子里全是送外卖的电瓶车。这里头住了至少两千户租客,楼下是快餐店,楼上是隔断间。刘姐的摊子开了十二年,招牌是块铁皮,喷漆写着“刘姐快餐”,旁边用胶带粘着二维码。
“拿饭。”她朝屋里喊了一声,她老公老赵端出一碗米饭,压得实,上面浇了勺红烧肉汤。肉块颤巍巍的,肥瘦各半,我又夹了块鸡排,咬一口,外壳硬脆,里面肉汁还烫嘴。这种口感,是那种蜂窝煤炉子配宽油慢炸才有的——燃气灶的火太急,炸不出这种带渣的脆皮。
城中村的吃饭机器
合肥快餐城中村里的每一家店,都在跟时间赛跑。午高峰只有四十分钟,从十一点二十到十二点,租客们下楼、点单、扒饭、上楼睡觉。刘姐的灶上永远炖着三样菜:红烧肉、西红柿蛋汤、炒青菜。客人来了不问有没有别的,只问“大份小份”。
十年下来,她闭上眼都能算出每个菜要多少时间。肉是前一天晚上卤的,青菜她只买本地小油菜,梗脆叶嫩,大火一翻就出锅。她不用味精,用的是一斤装的花椒粉,分量自己拿捏。我问她怎么不把菜单贴墙上,她说:“墙上贴了,反倒没人看,大家走到锅前看一眼,比菜单准。”
巷子最里面,有个只卖盖浇饭的小铺,老板姓王,戴副眼镜,以前在工地开塔吊。他的米饭是木桶蒸的,每天要用掉五十斤大米。他还自制了剁椒,放在一个大塑料盆里,盖子掀开,辣味冲鼻子。
有人问他为啥不用电饭锅,他说电饭锅焖出来的饭太黏,盖浇饭就得粒粒分开,木桶蒸的不回生。
这句话是他在合肥快餐城中村里最值钱的秘密。他每天凌晨四点起来泡米,六点上笼,八点出第一锅,等到十一点半,那饭粒还带着木桶的清香。
送外卖的人比吃饭的人多
这两年,来店里堂食的少了。朱巷口多了一排充电柜,三块钱充两小时,送外卖的骑手靠边停好车,掏手机扫码,换一块满电的电池。沿街快餐店都把出餐口开到了卷帘门旁边,小窗口只能递出塑料袋和泡沫盒。刘姐的“刘姐快餐”也加了窗口,老赵在窗口刷卡收钱,手边放一个白板,上面写着订单号。
我问他一天出多少单,他说:“不算了,反正从十点半一直到下午一点半,锅没停过。”外卖员取餐时就在窗口催促:“刘姐快一点,超时了。”刘姐不抬头,铲子敲锅边:“急啥,你现在拿了也得在马路上等红灯。”
油锅边上的生活
干了二十年的快餐,刘姐的手腕比同龄女人粗一圈,那是端锅端出来的。她夏天穿拖鞋,裤脚卷到小腿肚,灶火烤得小臂发红。到了冬天,她就在灶台边上放一个取暖器,烤完手再揉面。她有一次跟我笑:“家里的煤气灶我从来不用,嫌小,就认这口大铁锅。”
附近还有一家河南烩面馆,老板姓赵,四十来岁,面带膘,切面的时候桌上撒扑粉,面拉得又宽又长。他旁边摆着一口深桶,里面吊着高汤,骨头浮在上面,汤色发白。他有个癖好,每天早上自己去批发市场挑猪骨,专买带脊髓的。“没有脊髓,汤白不了。”他说。
我吃了他家一碗烩面,八块钱,面硬,又有嚼劲,碗帮上沾着胡椒粒和香菜。他店里不摆凳子,所有人都站着吃,因为翻台快。墙上贴一张A4纸:“面价不涨,汤照熬。”
城中村的另外一批人
下午一点半,送完中饭的刘姐终于坐下。她端了一碗剩饭,倒了点白开水泡着,就着一根黄瓜,慢慢嚼。她翻手机上的消息——房东说这栋楼明年要拆,补偿方案还没定。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嚼黄瓜。
墙角的收音机放着黄梅戏,老赵蹲在门口削土豆皮,削下来的皮飞进垃圾桶里。外卖员早就散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几只流浪猫在垃圾桶边舔食盒。刘姐说:“拆就拆吧,到时候换个地方,哪条巷子都有人吃饭。”
我问她有没有想过改行,她夹起一块卤蛋放进嘴里,含糊说:“改行干啥?我娃在合肥读了大学,在滨湖上班,上回带我去吃料理,一块生鱼片要二十八块,我在旁边数了数,够我炸五块鸡排,还送米饭。”她说完笑起来,脸上油光发亮,眼角有纹路抖开。
这时候巷口走进来一个农民工,穿着沾泥的工服,手里夹着一顶安全帽,他站在窗口看了看:“刘姐,还有红烧肉吗?”刘姐站起来,掀开锅盖,白汽扑了她一脸。她拿勺子在锅里搅了一圈,捞出一块肥瘦相间的肉,肉皮颤了两下,落进饭盒里。那人接过快餐盒,蹲在马路牙子上吃了起来,扒一口饭,往嘴里塞一瓣蒜。对面便利店的LED灯牌闪了一下,还没到烧晚饭的时候,刘姐又坐下来,拿一碗绿豆汤放在膝盖上,把那根黄瓜嚼完,汤喝了一半,剩下的,她倒给趴在脚边的黄狗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