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门蓬江天马市场小巷子|铁闸门后的活色生香
“阿姆,你话呢条巷仔以前系咪有个补镬佬?”我蹲在巷口卖杂咸的竹椅旁,指着尽头那扇锈成铁红色的闸门问。
“补镬佬?”卖咸酸的梁姆将手上的水一甩,眯眼看过来,“系同你老豆讲梦话啊?呢度以前系占档晒箩,收花生,你出世都未识嘢——”她话未讲完,旁边剪头的强嫂就插嘴:“梁姆记错啦!巷中间系有间铰刀铺,唔系补镬,系磨铰剪兼磨菜刀,佢老豆个把片刀就系嗰度磨嘅。”梁姆哼一声,继续翻她的咸酸萝卜,仲要补一句:“个间铺早拆咗,啲铁闸都换咗三重,你咪去摸。”
距天马市场主街只隔一条渠,这条小巷子像是被大人遗忘的腮,仄逼但会呼吸。旧砖墙上用白漆写着“严禁倒垃圾”,下面又有人用粉笔补一行“但系可以讲价”。我顺着话头走进去,左手边是卖蒸糕点心的阿坤,凌晨四点半就抬出三屉石磨肠粉,蒸笼布掀开来,米浆皮的边角会被风掀起,又微微塌落。阿坤话,他最中意睇住肠粉上碟时,“好似巷子自己伸懒腰”。
再行两步,右手墙脚堆住半麻包新会柑皮,旁边一张矮凳上放着个青花碗——是环卫工昌叔的剩茶,茶渍已经养出一圈深褐色的年轮。墙上歪扭的字迹写住“废品回收,日日开工”,下面手机号被人划花,新号码用涂改液补上,字尾拖了一条尾巴。
闸门内外的时辰表
呢条江门蓬江天马市场小巷子唔系直线,系弯的。行到中段,才见到那扇铁闸门——不是尽头,而是另一个入口。门身喷了三次漆:最先系邮电绿,后来系警车蓝,家下系暗红,但锈水从每个铆钉眼渗出来,像写给过路人睇的年批。闸门半拉,露出一条缝,能瞄到里面水泥地上一圈白灰画的位置,残留住某档菜的标价牌碎片:生菜心 3蚊半扎,唔扎秤。
门内有个水龙头,冬暖夏凉。中午市场收市后,巷子最热闹的不是买卖,系冲地的声音。昌叔开住那条五指宽的水喉,水柱打过地面,把菜叶碎、鱼鳞、泡沫箱角慢慢逼到下水口。有日落雨,他索性撤了水管,让雨水自己洗。“天工开过,我眯埋眼瞓一阵。”他这样讲,半个身伸进闸门下的阴影里,脊背沾着水珠,像一截被泡软的旧木。
| 时间段(约数) | 巷子状态 | 典型声响 |
| 清晨4至6点 | 进货板车借道,铁闸缝冷气侵袭 | 车轮磙过石缝、泡沫箱摩擦声 |
| 午间12至2点 | 闸门半拉,厝边蹲坐食饭 | 瓷羹敲碗沿、电台广告“鹤山三宝” |
| 傍晚5至7点 | 煎炸档起火,买熟食的人群侧身让行 | 滚油滴水的“滋——”,铁勺铲锅巴 |
时间抵到傍晚五点半,整条巷子就逼到要侧身。煎酿三宝的油锅支在闸门口,老板就住附近楼盘,每晚推一台电子秤入来,秤盘上用保鲜膜封住,上面贴个二维码。他炸茄盒的时候,热气会绕住墙上的水电表箱打转。有年台风要来做掩护,巷内积水没脚踝,有人搬来两块工地红砖垫在闸门导轨上,结果第二日太阳一出,砖被人刻了三横,充作“记号”。
几件物件,几张嘴
巷中段的墙上钉住一只木箱,里面放个缺角的陶瓷分币盆,旁边挂住硬纸板——“有剩粥水,啰音自取,饮完放低。”写这几个字的老人,已经两年没再出现。但盆里每天仍有人放半盅热粥或一袋豆浆。梁姆讲,上周有个男仔(大概高中生)蹲在箱前喝完粥,顺手把碗洗干净,又搁下一双新竹筷。筷子插在搪瓷缸里,像两支旗仔,插在无人插旗的地方。
阿坤的蒸柜后背藏一抹灰白色——那浸水密描的字条:“阿爸,收工前去旧档口挟返碗翅。”字是歪的,大概用指甲画的。问起阿坤,他只讲:“系以前个补镬佬个孙。”再去细问,他摆摆手:“唔讲啦,佢老豆个名我都叫唔出。”话说完,他又揭盖撒一把葱花在肠粉面上,白色的蒸汽散开,把字吞掉。
天马市场小巷子最深到一面墙,墙上不是砖,是旧时门板的杉木拼接。板缝里夹住半张过胶的收据,年份只显示一个“9”字,被水泡过,其余字全化了。收据下面,有人用马克笔默写一首歌谣:“大市场,细天马,巷仔弯弯见银银——”第三句断了,“银银”后面没接上,只画一个圆圈。
“你日日来,系咪想搵个补镬佬?”梁姆终于忍唔住问我,“补镬佬走咗廿年啦。佢个担子,铁钩、风箱、剪铁皮,一齐俾收买佬拉走。屋企人抌唔落嘅话,巷口个垃圾斗最底嗰层仲有半块佢整铜镬补过嘅锅巴——不过早两日落雨,应该发霉咯。”
她的话钻进砖缝,我伸手去摸墙上的粉笔字,指腹擦到一层干燥的灰,没有湿意。一条落过雨、开过铺、歇过碗、藏过水喉声的巷子,把每个经过的人的尾气都吸进砖孔里。闸门又一次半开,昌叔行出来倒茶,顺手把门缝中卡住的一根菜心拔起,丢给隔壁档的鸡笼。天渐黑,他摸出手机开电筒,光柱扫过巷壁,那首“大市场,细天马”的歌谣末端,圆圈下面,似乎晒出一行笔迹很新的小字:“补镬佬无走,你去听下旧水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