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阳鸡窝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城根下的养鸡往事与掌故
我在城阳学校教了三十七年书,退休后闲不住,常骑辆旧自行车在周边转。人们问我哪儿看鸡窝最地道,我总说三个地方:东门的瓦窑坡、文庙后头的榆树巷,还有老粮站西墙外的烂眼河沟。
这三个地界儿,不是圈起来给人参观的景点,是打老辈儿手里传下来的养鸡场子。城阳人嘴里的“鸡窝”,不是家户窗台下那只柳条筐,是指那种几十只上百只一起跑的大棚子。我年轻时教学任务松,礼拜天常帮邻居老周去东门瓦窑坡捡蛋,这一捡就是二十年。
东门瓦窑坡:红砖矮墙里的沙土窝
瓦窑坡坡顶原来有一座窑,改开后窑歇了火,剩下大片空场,被几家养鸡户用红砖围了起来。围墙不高,刚过人的腰,站在外头就能看见里头的鸡食槽子。那槽子是水泥抹的,边角被鸡喙啄得豁豁牙牙,跟啃过的老玉米棒子似的。
这地方出名的门道在土——不是肥土,是寻常见不着的那种细沙土。老周跟我说:“鸡在沙土里扑腾一回,比吃两把谷子还舒坦。瓦窑坡的土带着火烧过的焦气,虫子藏不住,羽毛里头不生虱子。”
我亲眼见过他养的那批芦花鸡,进窝的时候羽毛根根立得直楞,像刷了一层桐油。这一坡的鸡窝,喂食时间格外有意思:早上六点半,养鸡户老杨头端着搪瓷盆子,拿铁勺敲盆沿,当当当一响,几百只鸡从各个角落钻出来,拖着翅膀跑,地上的沙土扬起一片黄雾。
- 瓦窑坡的鸡舍屋顶一律是石棉瓦,下头挂玉米棒子防潮
- 墙根码着一溜半截水缸,春上孵小鸡时往里垫棉絮
- 东南角那间塌了半扇门的土屋里,放着几麻袋陈谷壳
瓦窑坡最让人服气的是冬季取暖的法子,地上挖数条浅沟,填上烧窑剩下的黑炭,用铁锨炒热了再摊平,鸡站上去爪子不打颤。
有一回腊月里,城关镇来的兽医老穆蹲在墙头看了半天,跳下来拍着棉裤上的土说:“这窝地暖和,鸡不生腿病。”老杨头嘿嘿笑,从怀里掏出一包不加嘴的“大前门”,两人蹲在沙堆旁抽了半顿晌。
文庙榆树巷:青砖灰瓦下的木条笼
文庙西侧那条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架子车,两边的榆树把天遮得只剩一道缝。榆树巷的鸡窝不在地面上,在废弃的文庙配殿里。那几间老房子原先放祭器,后来锁坏了,让几户人家改成了鸡舍。
这里的土讲究在墙上抹了黄泥,外头又糊了一层白灰。老话说白灰起碱性,防潮也防鸡啄乱钻。配殿里头沿墙搭了三层木条笼,每层隔着一拃宽的距离,鸡粪落在底下的旧报纸上,每天黄昏收拢成一堆,用铁簸萁撮出去拌草木灰。
此处养的是清一色的“乌骨白凤”,毛白得像新弹的棉花,爪子乌黑。出名的原因是榆树巷李婶那套看体温的功夫:她的手伸进鸡翅膀底下一摸,能说出这只鸡的体温比正常高还是低。她靠这个判断有没有瘟症,比温度计还准。我亲眼见她从笼里抓出一只蔫头耷脑的鸡,掂了掂,说“肠子不满”,回去喂了一把蛐蛐草,三天后活蹦乱跳。
“鸡这物件通人性,你摸它的时候别使蛮劲,它就认你。李婶每次来,那笼边儿上的大白鸡就主动翘起翅膀等她摸。”这是养鸡户老赵的原话。
榆树巷的窝棚讲究通风,夏天把人字顶的老瓦揭下半匹,用木棍支起来,风从缝里钻进去,凉快得很。冬天再合上,糊上油纸。巷子里的榆树叶子落下来,正落在屋顶的瓦沟里,积成厚厚一层,雨水顺着叶子滴下来,不溅进鸡食盆。
老粮站西墙:烂眼河沟边上的砖垒碉堡
老粮站西墙外有一条死水沟,因为常年泛着绿沫子,人叫“烂眼河”。河沟对岸有一排鸡窝,用整块青砖垒成半地下的碉堡样式,顶上垫着厚厚的苇箔,再压上麦糠泥。
这种窝有年头了,至少是六十年代末盖的。那时我在城阳中学念书,放了学跑来看粮站的职工家属堆鸡窝,砖缝里嵌的是研碎的白灰膏,拿瓦刀抹得平平整整。他们专门把鸡窝建在沟边,图的是水气重,夏天不燥热。鸡也怪,在这样的潮气里长出来的肉,紧实,炖汤不腥膻。
| 地界 | 鸡窝建材 | 养鸡特色 | 喂食习惯 |
| 瓦窑坡 | 红砖+石棉瓦 | 芦花鸡/沙土防虫 | 敲搪瓷盆为号 |
| 榆树巷 | 黄泥墙+木条笼 | 乌骨白凤/手摸体温 | 午后撒整粒高粱 |
| 粮站河沟 | 青砖+苇箔顶 | 肉鸡/潮气养膘 | 按钟点投发酵料 |
粮站西墙外的鸡窝有一项绝活:收鸡蛋用瓦檐下的滑道。砖垒的内壁抹得溜光,母鸡在草窝里下了蛋,骨碌碌滚到外头一个垫棉絮的瓦盆里,人隔几步就能捡走,不用进窝扒拉。有一回轮到粮站站长的小儿子守蛋,他蹲在盆边守着,五分钟捡了七个,乐得直蹦。
这里的鸡食料最杂,粮站簸出的碎麦粒、粘着土的花生皮、晒干的红薯藤,只要不霉变,都切碎了掺在木槽里。烂眼河沟虽然水看着脏,但养鸡户从不拿它喂鸡,只在沟底挖一层蛤蜊壳回来砸碎拌食,补钙。
散事与门道
三个窝棚的老把式互相走动,但各有秘不示人的招。瓦窑坡不看天,看地温——一块温度计插进沙土里半尺深;榆树巷摸鸡胸骨判断下蛋周期,两指一捏,骨头相隔一指半的就是隔天要下的;粮站河沟的盯着鸡冠子的颜色,发暗了就添一把炒熟的黄豆粉。
这些年棚子拆了不少,瓦窑坡的砖墙根还在,榆树巷的配殿早就锁了,唯有粮站西墙外那排半地下的青砖窝,还留着。
我上个月骑车又去,看见一道新裂的砖缝里钻出一丛苜蓿草,叶子肥嫩。旁边搁着半只破搪瓷盆,盆底剩着干硬的谷壳,边缘还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头站着一只红冠子公鸡,歪着脑袋看老榆树叶子落在沙地上,转了转圆圈,不啄食,只拨弄一片干叶。那片叶子被它推着走了几步,掉进旧苇箔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