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哪里可以擦边|老城墙根下的生活余量
你问成都哪里可以擦边,我先愣了两秒。不是别的,是我这个翻地方志的人,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北较场那截残墙。民国二十七年,扩修街道,墙砖拆下来填了沟渠,剩下不到三十米,搁在今天花牌坊街和西大街交口背后。那些砖缝里塞着自行车铃铛、碎瓷片、半截塑料梳子——擦着墙根走,裤腿能扫到一蓬干透的狗尾草。这算不算擦边?你得往下听。
我说的擦边,不是那种灰扑扑的、叫人皱眉的勾当。我指的意思是:人贴着城市的边缘走,不挤进正中心去。成都这种地方,正中心是春熙路,是太古里,是玻璃幕墙把太阳光掰碎了往人脸上砸。可你要真问成都哪里可以擦边,我倒要反问一句:你是想擦哪条边?
河边的边
府河从北门进来,水色常年是浑绿,像泡了太久的茶叶。沿河那条步道,从北门大桥往东,走到红星桥,这一段最窄的地方,栏杆离水面不到一米二。我上个月去走,看见一个老头蹲在堤阶上,用毛线绑了块骨头,垂进水里逗乌龟。他半边屁股悬空,整个身子探出去,后背擦着石墙上的青苔。那青苔干了一半,蹭了他一肩膀暗绿色的粉。
你要玩擦边,河边护栏的缺口要留心。西北桥下游大约两百步,有处铁链子断了两环,绳子缠着,垂到水面。好些人把自行车锁在那链子上,锁孔里塞着枯叶。我数过,那段链子从1998年修滨河路到现在,换过三回,每一回都是同一批铆钉印子。
具体到时间,你得挑早上六点半到七点半。这时候环卫工人刚扫完第一遍,河面漂着最后一层薄雾,练声的大爷喊嗓子,声音贴着水面滑出去,把你整个人也带得晃一下。站在河边擦着栏杆走,手肘压在铁锈上,能感到河风把水汽一点点往你袖口里灌。这种擦边,擦的是早晨和黄昏的界线,擦的是城市还没睡醒的恍惚。
墙根的边
老成都的城墙拆得差不多了,但残垣断壁的痕迹还在。你沿着东较场街往里走,拐进一条叫“五只角”的巷子,巷子尽头有段夯土墙,高两米多,顶上长着一排蒲公英。这墙是乾隆四十八年重修城墙时填的芯子,外面包砖被居民搬去砌了灶台,留下里面的黄泥层。泥里嵌着碎贝壳、碎瓦片,还有一粒民国时炮弹的弹头,锈成褐红色,跟周围的泥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
那年成都修地铁四号线,机器在墙根底下掘进,震得泥块扑簌簌往下落。施工队用钢丝网兜住整面墙,网的边角用膨胀螺栓打进墙缝。你可从那铁丝网和墙皮之间伸手进去——指尖能摸到干透的泥粉,以及不知谁塞进去的半张报纸,年头久了,字迹糊成一片,只认得出“春熙”两个字。
上午十一点前后,阳光斜着打过来,墙面一半亮一半暗。你站在亮暗交界线上,后背贴着墙,肩头擦着暗处,面朝亮处——那一下,你就贴着城市旧骨架的边了。墙皮脱落的边缘翘起来,蹭着你的毛衣,起了一层腻子般的粉。
屋顶的边
别忘了屋顶。成都老小区普遍六层,楼顶的女儿墙不高,八十厘米出头。早些年楼顶堆着碉堡状的水塔,后来拆了,换成太阳能热水器和卫星锅盖。卫星锅盖那种东西,擦着楼顶边沿半悬空挂着,用三根铁丝绑在避雷带上——你站在楼顶边沿,脚掌一半踩实地,一半悬空,那感觉就是擦边。
我认识一个收废品的老谢,他专跑玉林片区的老公房。他有串钥匙,能开五六栋楼的顶楼门锁。他告诉我,每周末下午三点,太阳晒在棕红色的防水卷材上,整层楼面发烫,他坐在女儿墙边沿,脚垂在社会这边,背靠着晾衣杆下面的一根暖气管,把中午没收完的铜线一根根捋直。那种半坐半悬的姿态,他要保持半个钟头。
“擦到边了,线就算接上了。”老谢这话是说自己接的不规范电线——他总拿胶布缠三圈,薄薄一层,算擦着安全规章的边。他指给我看楼顶边缝里钻出的枸杞苗,是从楼下花坛爬上来,在屋顶边沿结了红果子,根扎在缝隙里,茎叶一半在护栏内,一半垂到楼外,风一吹,啪啪拍着墙面。
菜市场的边
如果说有最日常的擦边,那在菜市场。抚琴综合市场后面,有一排铁皮棚子,边上堆着泡沫箱。摊主把卖剩下的菜叶子一把把扔进筐里,筐底垫着旧报纸。那报纸摊开,边角露出招聘启事的中缝,露一天,被白菜水洇湿,字迹毛了,招聘的电话号码最后四位糊成一团。
你蹲下来整理菜叶,胳膊肘就会擦到泡沫箱的边,白色小颗粒沾在袖子上。这种擦边,不费劲,不用挑时间,每天黄昏六点到七点,摊主开始收拾,纸箱子拆平,码在推车侧面,擦着路牙子一路拖到回收站。塑料筐的边磨得发白,露出粉红色的原始塑料色。那颜色在夕阳底下发亮,让你想到它这些年的磕碰。
你可以站在筐子和摊板之间那十来厘米的空当里,侧身把买好的豆瓣酱递过去。两侧的塑料边夹着你的裤缝,你挪半步,擦着麻袋边走出去。那麻袋里装的是干海椒,开口的碎屑沾到你裤腿,红的一点,像是从菜市场边界上带走的邮戳。
| 边沿类型 | 位置提示 | 身体接触点 |
| 河堤护栏 | 西北桥下游两百步 | 手肘蹭铁链 |
| 夯土残墙 | 五只角巷尽头 | 肩背擦墙皮 |
| 楼顶女儿墙 | 玉林片区老公房顶层 | 脚掌半悬空 |
| 菜场泡沫箱 | 抚琴市场铁皮棚后 | 裤腿扫麻袋边 |
那回我从五只角巷出来,墙根底下坐着个补鞋匠,他拿一把圆头锤子,把鞋掌上的胶钉一颗颗敲进皮底。锤头砸下去,有一半力道落在地上碎石上,溅起小渣子。他跨着一条板凳,板凳腿正好压着那根挂铁丝网的膨胀螺栓上——他每天坐在那,屁股下面就是墙的边界,可他从来没回头看过墙一眼。我走出去二十步再转身,他仍然低着头,锤子起落,墙泥落了一小片在他肩头,像一层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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