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岗远洋公寓的兼职妹|下午三点后的电梯间
三月末的龙岗,回南天刚过,墙上还挂着水珠。我站在远洋公寓B座楼下,手里攥着一条写有“兼职”的招贴纸头,纸角卷了,墨迹被雨水洇开过半。保安亭的老周说我找的人住在十二楼,但劝我别抱太大希望——“这栋楼里贴兼职的,十个有九个是发传单的,剩下一个在开网店。”他说话时,手里那把蒲扇没停过,扇叶上落了层薄灰。
电梯门开,轿厢里贴着一张《公寓租住公约》,落款是2022年。按键面板上,12层和14层的按钮漆面磨得最光,像被人用手指反复捺过。我按了十二楼,电梯上升时听到隔壁轿厢传来的手机外放,是某个电商平台的客服语音:“亲,您的退款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原路退回。”
十二楼走廊的折叠桌
出电梯左转,第三扇门虚掩着。门口靠墙立着一张折叠桌,桌面摊着几摞牛皮纸信封和一台旧款笔记本电脑,充电线用胶带缠了三道。桌角放着一只搪瓷杯,杯身印着“龙岗区青年志愿者”字样,边缘磕掉一块白漆。桌旁的垃圾桶里,塞着裁剪过的快递盒,瓦楞纸边上露出“厂家直供”的标签残角。
门内探出半个脑袋,头发用黑色发圈草草扎着,发尾有些分叉。她叫小孟,去年大专毕业,白天在龙岗一家婚纱摄影店做修图助理,晚上和周末接点兼职单。她的兼职内容不复杂,给附近的网店做商品详情页排版,或者帮小区里几个老人代购生鲜——每单收两三块钱跑腿费。她递给我一把塑料凳,自己则坐在那张折叠桌前,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滑,屏幕上是一张未完成的家电海报。
“远洋公寓这栋楼里,像我这样的不少。我认识隔壁房的小陈,白天在电子厂上班,晚上帮人刷单,后来发现刷单不靠谱,改去夜市摆摊卖手机壳了。”她边说边用圆珠笔在牛皮纸信封上写收件人地址,字迹小而工整,末尾还画了个笑脸。
我没有追问她“兼职妹”这个称呼从何而来。这栋楼的电梯里,每隔几天就会贴出一张新的兼职启事,有的用A4纸打印着“诚招晚间打包员”,有的用马克笔手写“急需摄影助理,时薪面议”。而那些启事的落款处,通常只留一个电话,没有门牌号,像怕人找上门似的。
五楼杂物间的另一份工作
小孟说,远洋公寓里有个专门的兼职信息群,群主是五楼的一位退休阿姨。“她以前在街道办管过档案,退休后闲不住,就帮楼里的人对接活儿。”我顺着消防楼梯走下去,到了五楼,那位阿姨正开着门整理杂物间。角落里堆着两箱未拆封的棉拖鞋,标价签上写着“清仓处理,29元两双”。她告诉我,近期找兼职的年轻人比前年多了将近一半,其中很多是住在公寓里的租客,白天上班,晚上接编辑、校对、陪练、帮厨之类的零工。
她翻开一个旧笔记本,上面按日期记录着每笔业务的对接情况。我看到某页备注栏里写着:“十二楼小孟,电商图排版,佣金35元,次日结清。”另一行又写:“十四楼小唐的代课通知已发出,家长确认。”阿姨说这些活儿都不大,单笔多的也就百来块钱,但攒起来能抵大半个月伙食费。她合上本子时,页角翘起,露出底下垫着的一张动车票——是去广州东站的,日期已经模糊,只能看出月份是去年十一月。
我在五楼走廊的尽头站了一会儿。窗台上一盆绿萝的枝条垂下来,水培瓶里的水发绿,飘着一片枯叶。楼下传来快递员按门铃的声响,紧接着是铁门开合的“哐当”声,一个穿荧光橙马甲的年轻人骑着三轮车从公寓侧门驶出,后斗里码着几个鼓囊囊的蛇皮袋。蛇皮袋上的字样,是附近一家工业园某工厂的名称,具体厂名我没有记清,但能看清“包材”两个字。
日暮时的旋转门
傍晚六点,我准备离开。旋转门前,一个背着书包的女生正在打电话,她讲话声压得很低,但内容总能断断续续飘过来:“……妈,我知道,现在手上有一个稿子要赶,晚饭晚点吃,别等我。”她另一只手拿着一杯便利店的黑糖珍珠,吸管已经被咬出了齿痕。电梯下来,里面站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t恤上沾着装修用的白灰,左手提一袋水果,右手拿着手机对语音那头的人说:“晚上七点半的主播场,你先帮我对一下流程。”
门外天光暗下来,路灯刚亮,桥对面的龙岗河方向传来广场舞的喇叭声,是一首有点年头的老歌,拍子打得响。我手里那张招贴纸头被风吹得微微颤动,表面的水迹早已干了,但纸页因为浸过水,折痕处有些发硬。
十四楼的楼道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发出的光泛黄,把水泥墙上的开关按钮影子拉得很长。小孟后来微信发了我一条语音,说她刚刚跑完一趟代购,帮楼下独居的林奶奶带了一提云吞和一盒鸡蛋。语音的背景音里,有电梯到层的提示声,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轻响。我没有回复,只是看着那盏黄灯,几秒钟后,它自己熄了,像是蓄意等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