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汽车站附近小胡同|补鞋三十年老王的规矩
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
“王师,王师!你把这双鞋再瞅瞅,后跟磨得能照见人影了。”我隔着三米就冲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喊。榆林汽车站附近小胡同里,老王正对着手里的鞋掌发呆,头也没抬:“你脚步重,跟腱带偏劲,拇趾外侧先吃土。这双高帮的,再帮你垫两层牛筋底,到了秋凉也穿得。”他说话带着陕北口音里的黏糊劲,像刚出锅的洋芋擦擦,又稠又实在——可手底下从不含糊,剪子一动,旧线头“嘣”一下扯出来,尘土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这条胡同窄得只容一辆倒三轮走,两侧砖墙灰扑扑,墙上用白灰刷着“尿不湿批发”四个字,早就褪得剩下“尿”和“湿”。旁边的五金铺里,老板正在电焊一个铁筐子,火花溅出来落进老鼠洞里。胡同尽头是1987年修的车站偏门,汽车进站声响起来的时候,地面会打筛子一样细细震颤,老王鞋摊上的铜柄锥子便跟着挪上半寸像在看云飘。
做活有做活的道道
我搬个小马扎坐下。老王点烟时歪着嘴:“你做夜班盯钟表装配,盯得十根眼珠发酸;我一天盘腿坐在这块糊纸壳上,给皮子搭命,咱俩都挣掌心那么大的灰。”他弹了下烟灰,摁在那张印着“全省汽运”字样的信纸上。这信纸是近两年才开始垫的,从前他隔着薄油布拿“长征牌”胶浆瓶压着报纸,报纸再往上摊一层密铁网防过热。
手艺人的日子不用看钟——铁皮暖壶的水沸了两次就是下午三点,公交站点售票员换过岗就该收摊抖布。老王摊上永远摆着那七件东西,谁落一步摸不着天地都不算完成:
- 一把长约三指的铁柄起子,不知掀过多少车垫底上的铜钉。他把手抬高在日光里比划,“那时候还有猪总厂的班车通到蒙界,回程的大轮毂老挂路边三角焊疤,司机撅着屁股喊俺老远塞一坨橡胶垫。”
- 泡桐木做的鞋撑,让他在腊月搓两回蛤蜊油的。
- 一搁铝饭盒,里面原装螺丝,拧钢的、铁的还是双口焊锡的锈在一起,倒水里区分重量。
我也见过早年榆林汽车站附近小胡同里的热闹光景。1993年那阵门口有两排面片摊,柴油机车嗡鸣着吐蓝烟,客车售票员把麻饼箱哗啦甩地上。时过午,会有人从窗口伸出搪瓷缸说“二两白羊肚拌汤,瘦肉盖窝头里。”别人都觉得烦,老王耳朵支棱起来,冷不防扔出一句话:“后轮胎带隔板那个司机回来了?——告诉他把轴头棉换勤,那声音像吹壶笛。”
他最烦话听一半就打岔:“你说窗台缝透风?剪子头剥不弄就削蜡烘,蚕丝线剪子按铁皮烘。”我一懵带嗤笑,“人家两钳工在下风口吵个阵,你啰什么叫烘燎倒再张棉铺,没要算那个理。”
这一来往旬,有一次下雨,汽车站对面倒闭的老影院屋檐流下来水滴咚咚闷响。跑黑车的把雨伞扛肩上拿暖壶盖子接滴流上的光,也闪了条马路,窜进胡同买饼。有人赶忘了包落在扁钻台,半夜灰摩托噔噔骑过来,叫老王把黄纸包往里搓搓————那里面塞的西葫芦菜礤子。
如今旧铁栅拆了,场址划成小广场,就这胡同反倒像退潮后留在沙洼的屋条,懒靠住还在冒烟的大排档的油灰背后。可老王拿小扫帚溜两坡干梨叶地说权赚静。天燥的时候老榆叶噼啪飞黏上油披单,他不趕苍蝇,只拧一个钢丝节去掏双针的定矩。
那晚车场灯灭了。邻摊嫂送来个掉瓷的搪瓷缸和一盘烩榆钱窝头丁白菜筋细搅食,老王掀开空锯凳旁一个木风箱、里头发黑黄的一圈帘中露出些用塑料皮铝银仔细包带的扁方磨刀砖。我没说话。他隔着光看了我一眼,底下那句始终没说不完只借屋顶忽然哼地架过去。“打十二点半的车声出去试试,”继续去拾齿——”他没把终点点退,风吹过来漫过的糊煤渣里有个底锈铁钉打了个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