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义最出名的三个按摩|老城巷子里的推拿与擦背
遵义人说的“按摩”,多半不是商场里那种精油SPA,而是老城巷子里传了几十年的推拿、擦背和踩跷。我在地方志办公室翻旧档时,常看到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手写价目表,油印的,字迹洇了水,但“全身推拿一元五角”“擦背五角”这些字样还清楚。要问遵义最出名的三个按摩是哪三样,老辈人会掰着指头数:一是丁字口老浴室的擦背,二是红军街的盲人推拿,三是湘江河边的踩跷。这三样东西,各有各的来路,各有各的讲究。
丁字口老浴室的擦背
丁字口那家浴室,门脸不大,挂的蓝布帘子被蒸汽泡得发白。浴室分两进,外头是更衣间,里头是三个大池子,水汽浓得对面看不清人。擦背师傅姓周,六十来岁,腰上系一条棕绳,手里攥着搓澡巾,那巾子磨得起了毛边。他干活有个规矩:先问客人“重了还是轻了”,然后从后颈开始,一路往下,力道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老周说,擦背不是搓泥,是“顺皮”,要把皮肤底下的热气搓出来,人才松快。
这行当在遵义有年头了。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的《遵义县志》稿里,就记着“丁字口有浴堂三间,擦背者二人”。那时候擦背用的是粗麻布,现在换成了细纱巾,但手法没变——先横擦三遍,再竖擦两遍,最后用热毛巾敷背。老周在这家浴室干了二十二年,手上的茧子比鞋底还厚。他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个拉板车的汉子,每回进城拉货,都要花五毛钱擦个背,擦完了躺在长条凳上,呼出一口长气,说“这一趟值了”。
浴室里靠墙摆着三张擦背床,木头做的,床头磨得发亮。床下各放一只搪瓷盆,盛着热水,毛巾就泡在里面。冬天生意最好,早上六点开门,门口就排了队。老周擦一个背大约一刻钟,一天下来,少说也要擦三十几个。他的手腕有旧伤,阴雨天会疼,但他不歇工,说是“手一停,功夫就回去了”。
红军街的盲人推拿
红军街中段,有一间门面房,挂的牌子写着“盲人按摩所”,底下括弧一行小字“推拿·理疗”。门面不大,摆六张床,床单洗得发白但干净。这里的师傅都是视障人士,手法是正经跟省中医院的老先生学的。领头的姓刘,五十岁出头,眼睛看不见,但手一搭上你的肩膀,就能说出你哪块肌肉紧。
刘师傅的推拿讲究“先问后按”。他先问你哪里不舒服,再让你活动两下,听你吸气的声音判断痛点。然后他用拇指沿着脊柱两侧慢慢压,压到某个位置,你“嘶”一声,他就停住,用肘尖在那里揉。按他的话说,这叫“找死穴”,不是武侠里的死穴,是“按下去又酸又胀的那几个点”。一个钟头下来,他手上全是汗,客人起身时脖子能转了,他才歇口气。
这间按摩所开了十几年,来的人多是老街坊。有个中学老师,颈椎不好,每礼拜来两次,跟刘师傅熟了,就聊些闲话。刘师傅不接话,但手上不停。老师有一次问:“你们这手艺,是不是看不见反而更准?”刘师傅想了想,说:“眼睛看不见,手就得替眼睛干活。你背上哪块肉厚哪块肉薄,我一摸就知道。”
按摩所里没有钟,刘师傅靠听收音机报时。他床头放着一台老式红灯牌收音机,每天下午三点整,电台报时声一响,他就知道该给下一位客人准备了。床边的柜子里码着十几瓶活络油,玻璃瓶的,用一瓶记一笔账。他不记账本,全在脑子里,月底跟老板对账,分毫不差。
湘江河边的踩跷
湘江河边有条便道,早晚有人练功。其中有个踩跷的师傅,姓陈,六十来岁,瘦高个,踩跷时脚下踩一根碗口粗的竹杠,两头各站一个徒弟扶着。客人趴在矮床上,陈师傅扶着墙上的铁扶手,双脚踩在客人背上,从腰眼开始,一寸一寸往上挪。这叫“踩跷”,也叫“踩背”,讲究的是脚底有眼,力道从脚跟传到脚掌,再透进肉里。
踩跷这手艺,在遵义不算多,陈师傅说他师父是从重庆学来的。他踩了三十年,踩坏过三根竹杠,每一根都踩得中间凹下去。他踩背前有个习惯,先让客人喝半杯温水,说是“把内脏稳住”。踩的时候,他嘴里数着节拍,“一、二、三”,脚下跟着节奏走。客人趴在床上,能听见竹杠在背上滚过的声音,闷闷的,像远处打雷。
河边这地方,冬天风大,陈师傅就在背风处挂一块塑料布挡风。夏天蚊子多,他点一盘蚊香,放在床脚。他收费不贵,踩一回二十分钟,收十块钱。来踩的多是干重活的,搬运工、泥瓦匠,腰上使力过猛,找他踩一踩,第二天能接着干活。陈师傅话少,踩完了只问一句:“明天还来不来?”
有一次,一个年轻人来踩跷,趴下就问:“师傅,你这竹杠踩断了,会不会砸到我?”陈师傅没答话,踩到一半,指了指墙角的旧竹杠,裂了缝,用铁丝箍着。年轻人后来常来,说那根铁丝箍着的竹杠,比新竹杠还稳当。
三样手艺的共通处
这三样东西,看着不一样,其实有共通的地方。擦背用的是毛巾,推拿用的是手指,踩跷用的是脚掌,但都讲究一个“透”字——要把力透进肉里,不能浮在皮上。老周擦背,擦完要拍背三下,说是“收功”;刘师傅推拿,按完要捏肩井穴,说是“散气”;陈师傅踩跷,踩完要扶客人坐起来,说是“定神”。
这些手法没有文字记载,全靠师傅带徒弟,手把手教。老周的徒弟是他儿子,学了三年,现在能独立擦背了,但老周说“还差火候,力道太死”。刘师傅带过两个徒弟,一个去了省城,一个留在这间按摩所。陈师傅的徒弟最多,但没一个坚持过两年,都嫌踩跷太累,脚掌磨出血泡。
湘江河边的水声,夜里听得特别清楚。陈师傅收工后,会坐在河边石阶上,抽一根烟,把竹杠横在膝盖上,用手摩挲那根铁丝箍的地方。他说这竹杠跟了他十二年,比老婆还亲。旁边柳树的影子落在水面上,被风扯碎了,又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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